宝玉挨打后,第二天众人都去怡红院探望。黛玉立于花阴下,远望怡红院,独不见凤姐去。黛玉便在心里盘算:“如何他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敏感的黛玉,最善于捕捉细节,一句“打个花胡哨”便把王熙凤描摹得活灵活现。
花胡哨,指的是花言巧语、虚情假意的敷衍。的确,凤姐是贾府里最擅长打花胡哨的。只要宝玉有事,凤姐一定是第一个冲锋陷阵的人。原因无他,贾母是贾府的老祖宗,一言九鼎,是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宝玉是贾母的心肝,凤姐自然分得清、理得明,知道在谁身上下功夫。宝玉挨打,打在宝玉身上,疼在贾母的心头,谁对宝玉最上心,谁就对贾母最忠心。凤姐靠着最会哄老太太欢心,掌握着贾府的经济命脉,她的所作所为,除了傻大姐那样的孩子不懂,阖府上下谁人不知?故有黛玉之疑。等看到凤姐果然如预料的那样,施施然来看宝玉,黛玉不觉点头。
实则早在黛玉进贾府时,读者就已经见识了凤姐的花胡哨。黛玉初到贾府,王夫人对凤姐说,该找几匹缎子给黛玉裁衣裳。凤姐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凤姐说先料着了,且备下了缎子,是真是假?不用想,这番言语就是个花胡哨。凤姐未必先料到给黛玉备好缎子裁衣裳,但她先料着王夫人不会戳穿她的谎话,所以才有后文“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此时无声胜有声,姑侄之间互为进退,知侄莫若姑,还有谁比王夫人更了解凤姐?
此外,对贾母的奉承,最见凤姐打花胡哨的功力。
贾母提及幼时磕破头,留下鬓角窝痕。王熙凤立马接话:“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不得不佩服凤姐,这“彩虹屁”就是与众不同。换作一般人来恭维,不过说些“万幸”“福大命大”“神灵保佑”之类的话罢了,但王熙凤的说辞就巧妙得紧。她别的不说,只就“窝”说事,说那窝不是缺损,是专门用来盛福寿的,贾母福寿太多装不下,这才碰出个窝来盛。磕破头、差点儿被阎王爷索命的坏事,到凤姐嘴里,却变成“神差鬼使”人间送福寿的美好。听闻此话,贾母能不开心吗?
贾母因贾赦求娶鸳鸯,当着众人的面迁怒于王夫人,一时间让王夫人下不来台。幸亏探春勇敢进言:大伯子纳妾,小婶子怎能知道?贾母才有所缓和,埋怨凤姐不提醒她。凤姐趁坡下驴,解围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
王夫人被贾母误会,属实冤枉。但凤姐没有打头阵,她知道该在什么时刻站出来。站早了,万一贾母余怒未消,容易惹火上身;站晚了,就看不出她的本事了。贾母点将,且是“笑道”,说明贾母的火气消了,需要人来打圆场,凤姐就是最合适的那个。
凤姐打圆场不走寻常路,她不但不为王夫人辩护,反而“指责”起贾母来。“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听着是“不派老太太的不是”,实则就是“派老太太的不是”,此语一出,让人一惊,凤姐几时胆子这么大,竟敢指责贾母?再一听具体指责的内容,这才明白,这哪里是指责,分明是夸赞。老太太什么都好,就连身边的人调理得也好,好到让人惦记,所以贾赦追鸳鸯,错不在贾赦,在贾母,谁让她这么会调教人呢。王熙凤不费一文钱,只需巧嘴一张,便把现场的尴尬化解,皆大欢喜。
在贾府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凤姐的花胡哨可以说是她赖以生存的重要手段,让她在贾府这个封建大家族里,凭一介女儿身站稳了脚跟。然而,“成也花胡哨,败也花胡哨”,恰恰是惯打花胡哨的虚与委蛇害了她。凤姐“明里一把火,暗里一把刀”,手段阴狠毒辣,让人望而生畏。她把宝都押在贾母身上,只讨好维护贾母一人,除了平儿一人对她死心塌地,没有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最终机关算尽,害了卿卿性命。凤姐的人设,或许正是曹公留给世人的警醒:为人处世,一时的八面玲珑,不过是过眼烟云,终究抵不过一世的通透与良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