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阅读那些被框架式历史忽略的古代笔记,我常常觉得:古人不是躺在故纸堆,而是活灵活现地站在自己面前,你随时可以看到他们扑闪扑闪的眼睛、饱含沧桑的脸庞和藏在时间深处的一颦一笑。
元代王恽《玉堂嘉话》里有篇《辛殿撰小传》写到这样一件事。辛弃疾“既归宋,宋士夫非科举莫进,公笑曰:‘此何有!消青铜三百易一部时文足矣(意为:这有什么难!花三百钱买部时文看看便可考中)。’已而,果擢第。孝宗曰:‘是以三百青凫博吾爵者乎?’其为授观文殿修撰”。辛弃疾不但考科举自我感觉不错,对收复失土,他也信心十足。王恽如此记载:“及议边事,主和者众,公曰:‘昔齐桓公雪九世之耻,《春秋》韪之。况我与金人不共戴天仇邪?今日之计,有战伐而已’。时丞相侂胄当轴,与公议合。自是败盟开边,用兵于江淮间者数年,公力为居多。”
上述文字生动地描绘了辛弃疾的真性情。说话、做事不愿韬光养晦,而喜欢人跟心走,一点也不怕“树大招风”。
辛弃疾这样做是有底气的。稍具古典文学常识的人都知道此君的词写得一等一的好,“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这样的句子,读一百遍,你依然会深深感动。具备那么高的文学才华,已是天老爷特别赏饭,偏偏辛弃疾还能在军事、政治上流光溢彩。当年耿京率部在北方反金起义,辛弃疾欣然参与,出任掌书记,负责起草书檄文告,并参与机密。辛弃疾力劝耿京“决策南向”,耿京同意了。就在辛弃疾与南宋朝廷达成合作意向,准备返回军中时,义军内部发生可怕的分裂,叛徒张安国等人杀害耿京,率领一部分人投降金朝。辛弃疾出其不意,以迅雷之势袭击金营,擒获张安国,统领数千人逃出重围,将叛徒交给南宋处置。其时,他只有23岁。
入宋,辛弃疾不负众望。当滁州知府,他组织流民开荒种地,以优惠税收政策吸引商贩来滁州做生意,使得当地经济焕然一新。做江西提刑,正碰上赖文政召集一伙人在江西起事,辛弃疾立即统兵将其剿灭。淳熙七年(1180),江西发生严重饥荒,此时辛弃疾正担任隆兴知府兼江南西路安抚使,当即出台政策,禁止米商囤积居奇,也不准饥民抢劫粮食,违者一律严惩,动用公家资金购买粮食以平抑物价,很快稳定局面。在南昌时,他组织修建了丰城县新埽,该工程有效抵御了洪水灾害,至今仍是当地重要的水利设施。因为政绩斐然,朝廷后来任命他为江陵知府兼荆湖北路安抚使,使之跻身封疆大臣的行列。
国人一向崇尚“谦逊”“低调”,于此,我没有太多异议,假若一个人的这种选择完全出于本心的话。不过,相对而言,我更欣赏辛弃疾式的“人随心走”,觉得过分的“谦逊”“低调”有时难免陷入城府或无为,性情上的“自由飞翔”更符合人的天性,也更有利于“人尽其才”。
真正的“人跟心走”与“狂妄”决非一个概念。“狂妄”,就是一个人没有某种能耐却误以为有,或者明知没有偏装着有,并以这种“有”唬人。人跟心走则立足于个体之实力,实力加持这些人的胆量,推举他们的做事能耐,鼓励他们直面可能到来的风风雨雨。
一个人鄙夷假动作,愿意让灵魂自由飞翔,别人跟你打交道就相对轻松,人际沟通成本就会大大降低,客观上亦有助于他人集中精力干自己的活,推动整个社会产出更多的物质、精神财富,让更多人的生活变得阳光明媚。
就算只考量性情,辛弃疾也是华夏历史上一抹绚烂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