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醒来,已是下午两点半的光景。遂到楼下的小广场晒太阳。坐在长条椅上,任阳光无遮无拦地晒在身上。
这天是夏至,是太阳挂得最高的日子,光线直射,然而却不感到晒,能够容忍。我不免一笑,觉得这人一老,皮肤多了角质,变厚了,一如刀尖扎在皮垫子上,也被钝化了锋芒。
广场的一边有一棵老杏树,果实已被悉数摘去了,只剩下树顶上人够不到的两颗,因为熟“老”了,就干在枝上。都说瓜熟蒂落,会自己掉下来,它们却不掉,或许是因为阳光照得强烈,果实里的汁液被迅速蒸发,只留下完整的果皮。而皮是轻的,免去了自由落体,就留下了。
太阳晒得浑身发痒,人就慵懒了。人一慵懒,呼吸就缓慢,以至于耳廓全部张开,能听到细小的声音。树叶虽然未曾摇动,也有哗啦啦的响动;脊骨好像在生长钙质,因为骨缝里有窸窣的微音。
凝视眼前的树叶,看到迎着阳光的叶面,亮闪闪的,有热的感觉;再看背着阳光的叶背,黑郁郁的,好像泛着一股股的清凉。动了检验的心思,便缓缓地站起身来(人们说,这人一老,就不能猛坐、猛站、猛走,都要慢慢地来),走到杏树跟前。树前一片炽热,正是盛夏的力度,走到树下,待满眼望见的都是叶背了,竟感受到一丝丝凉意,心中一动:明明是盛夏,怎么却看到了秋天的影子?却原来,季节也不是绝对的,变换在一叶之间?
我感到奇怪,站在那里,思索其中的原因。
想来想去,我居然就找到了一个答案。问题就在于夏至,太阳挂得最高、光线照得最直,所以就到了明暗、凉热的临界。
农谚早有云:煤油过多灯焰会灭,水灌太盛根系会烂。这就是说,最适宜之处,都不是极致之地。祖父一辈子放羊,有一肚子的羊倌经验,他对我说,你切不可急急地登到峰顶,因为,人在低处,抬腿就是登高,人到峰顶之后,伸腿就是下坡,就没意思了。所以他让我放弃“高峰”之想,不慌不忙、无欲无求地走路,该有的喜乐自然就都有了。
问题是,这些都是农业文明的物象,或者说,都是农业文明的经验,生活在现代文明、城市文明中的人,怎么能体会得到?
之所以有如此发现、如此感受,是因为我已六十几岁,身体里满是农业文明浸润的细胞,身后的一代人,就很难做如是思、如是感。或许在他们那里,叶子就是叶子,还分什么叶面和叶背?高峰就是高峰,还饶舌什么低谷?这都是多余之念,不必放在心上。这或许就是我们常说的所谓代沟,从全面、深刻、准确地感受生命的真相方面考虑,是时候做一些必要的沟通了。
沟通之法可谓多矣。但在我这里,最想讲的,是两个方面——
西谚云:太阳底下无新事。老人们的“旧事”,在新一代人那里,往往就是不曾经历过的“新事”。所以,年轻人要肯于同老人们对话,听取他们的人生经验。另一方面,老人与年轻一代都应回望“乡愁”,到农村去、到大自然中去。而且也要有意识地多读一些“古书”、多读一些承载着农业文明信息、经验的经典和现实主义作品。一句话,既“求新”,也“寻根”。
一次午后的太阳之晒,居然想到了这么多!看来,老有老的好处,它会让人敏感、多思,注重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