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家家户户都有一口大水缸。大水缸一般放在院子里,只有冬天水结冰时,才会搬到屋里。
我家的水缸是深棕色的粗陶水缸,呈粗大的圆柱形,上宽下窄。水缸的缸口摸上去很粗糙,缸身敦实厚重,便于盛水。水缸静静地蹲坐在院子的一角,仿佛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人,特别有沧桑的味道。那时一口缸可以几十年用下去,如果不是意外损坏,甚至可以辈辈相传。母亲总念叨一句话:“当年分家的时候,咱们除了这口水缸,啥也没分到。”那个贫穷的年代,大家庭分开过哪有什么家产可分?不过父亲倒是很乐观:“有这口水缸就够了,一日三餐就有着落,日子就能好好地过下去!”
在父亲的带领下,我们一家人努力经营着平淡的日子。那时没有自来水,要挑水。离我家不远处,有一口井,从井里打水,再用扁担挑回家。每天早上,父亲母亲会去挑水。早上我还在睡梦中,便能听到他们往水缸里倒水的声响,哗啦哗啦,声音特别大,新一天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母亲身材矮小,只能半桶半桶地挑水,所以这活儿一般都是父亲做。父亲很高大,肩膀宽宽的,挑着水走路也是稳稳当当的。
水缸里的水主要用来做饭,母亲洗菜、淘米、和面、熬粥、煮红薯、刷碗、刷锅,样样都需要水缸里的水。她爱干净,怕树上的叶子落到水缸里,每天用盖子把水缸盖得好好的。不过水缸如果长时间不刷洗,内侧缸壁上就会生出滑滑的绿藻类的东西,看上去很脏。母亲隔几天就要让父亲帮忙把水缸彻底放倒,把里面清洗得干干净净。水缸粗大笨重,这事做起来不容易。隔壁的王婶总说:“水缸不用常刷。你总这样刷,不知道哪天一个不小心水缸就摔坏了。再说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母亲冲王婶笑笑,依旧定期刷水缸。
水缸里的水清清凉凉的,我口渴时舀一瓢凉水就“咕咚咕咚”喝下去。母亲做饭的时候,我在旁边帮忙。我一般都是拿着水瓢给母亲供水,见她要洗菜,我立即从水缸里舀一瓢水放到盆里;见她要和面,我舀好水放在旁边。母亲笑着夸我有眼力见儿。那时的日子虽然清贫,但一日三餐也有丰富的味道。母亲巧手慧心,总是变着法子安排饭菜,日子过得倒也有滋有味。
记得那年,三妹出生了。晚上我听母亲跟父亲念叨:“三个女儿,等将来咱们老了,家里连个挑水的都没有。”父亲倒是不以为意:“女儿怎么了,女儿更乖巧懂事。”我悄悄把他们的话记在了心里。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偷偷挑起空水桶去打水。在邻居王叔的帮助下,我倒是把水打上来了。可挑着半桶水回家,我走路开始晃晃悠悠。一不小心,水桶摔在地上,里面的水全都洒了。那年我几次尝试挑水,都没有成功。母亲见我如此懂事很欣慰,她安慰我说:“等你长大了就能挑水了,现在不用你挑!”我没有挑过一桶水,可家里的水缸总是满满的。
没多久,村里安了自来水,再也不用挑水了。因为自来水并不是随时都有,水缸仍然有用。每天储备一缸水,以备停水时用。很快,自来水天天都有水了。水龙头一拧,清水源源不断流出来,非常方便。那口老水缸从此被淘汰。它蹲坐在院子的一角,闲置起来,显得更加沉默。
直到现在,那口水缸依旧在。我们舍不得丢弃它,因为它曾经盛满了岁月的温情。一缸清水煮三餐,那些烟火岁月,经过时光的沉淀,散发出迷人的味道。水缸无言,岁月有声,水缸相伴的日子,留下了一段段温暖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