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习惯,每到一地旅游,必逛当地的文创用品商店,只为了欣赏那些造型别致、意境隽永的书签。每次欣赏完,我的内心都会涌起波澜,都会回忆起少年时代用过的树叶书签。
我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的农村。那时少有精致秀雅的书签,但我们这些农村娃从来不缺乏浪漫的情怀和诗意的想象。因此,我们总能就地取材,选一些树叶来做书签。
每当秋风萧瑟,大雁翩然南飞的时候,黄灿灿的白杨树、银杏树的叶子和红得像火炬般的枫树叶子,就像迷人的蝴蝶一样迎风飞舞,悠悠然、飘飘然,从空中慢慢落下来。我们经常仰起脸望着这些落叶,想象它们怀着对大树母亲深厚的感恩和依恋,怀着对数以万计兄弟姊妹的无限不舍与祝福,飘飘洒洒、飞飞扬扬,在空中完成一场盛大而华丽的告别演出;它们不说一句话,满腹深情都化作曼妙的舞蹈,像一个个可爱的小精灵,在天地间心无旁骛地起舞,轻盈飘逸,缠缠绵绵。
我们被这一场无声的告别震撼住了,心中充满神圣而庄严的情感。我们知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眼前的落叶,终将回归大地的怀抱,化作肥料,反哺大地、滋养大树。这种无怨无悔的奉献精神何其高尚,何其值得崇敬!
俗话说:“树无相同叶,人无相同脸”。落叶悠然落地后,我们便蹲下身仔细搜寻、耐心比对,挑选那些脉络分明、形态好看的树叶捡拾起来,当作珍贵物件与伙伴分享;大家怀着欣喜一同赏玩品鉴,共同感受造物主的神奇与大自然馈予人类的丰厚馈赠。最后,我们选出自己最钟情的叶片,捋得平平展展,轻轻拭去叶面尘土,夹进课本,再小心翼翼合上书,只留一截长短不一的叶柄露在书页外侧。
叶柄如同检索阅读位置的路标。循着叶柄,我们能快速翻到上次读过的页码。叶片中的水分被纸张逐步吸附,不复水润厚实,可草木独有的清芬依旧浓郁;捧起书本,清雅香气扑面而来、沁入心脾,令人神清气爽。霎时间,我们眉眼舒展,满心欢喜,仿若意外收获了老师额外的褒奖与鼓励。往后读书时,我们挪动树叶书签的动作总是轻柔万分,生怕弄皱、折损了叶片。
整个秋冬时节,或馥郁或清雅的草木香气萦绕周身,与墨香、书香相融,似温润的浪涛时时将我们包裹,就连眉眼、发丝间,仿佛也沾染了淡淡叶香。受馨香浸染,我们读书比从前用心,字迹也愈发工整,一言一行,日渐文质彬彬。
我们格外珍爱这些树叶书签,小心翼翼呵护,如同照料娇软的婴孩。既要保全叶片完整无缺,又要留心保护叶柄、避免弯折。这份细致温柔,为清贫平淡的旧日时光添了无尽诗意与欢喜,让伏案读书的岁月温情脉脉、诗意飞扬。在日日悉心珍藏书签的过程里,我们悄然长大,心思也慢慢变得细腻深沉。
书页与树叶朝夕相依、日夜相伴,共度一段绵长温存的岁月。待到叶片彻底脱水、干脆发脆,在纸页上拓下完整的叶脉轮廓,我们依旧舍不得丢弃,妥帖珍藏,视若珍宝。
时光如箭、岁月奔驰。时隔数十年蓦然回望,树叶书签恰似藏在岁月深处的老式刻录机,封存着年少珍贵的读书光阴;又似一路相伴的挚友,默默见证了纯真岁月里的成长。
而今,望着市面形形色色、材质各异的精美文创书签,恍惚间旧事扑面而来,我又变回那个痴迷树叶书签的小姑娘,草木独有的清芬,竟再度在鼻翼间缓缓氤氲、漫散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