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水烧开时,夕阳正从厨房的窗户斜进来,落在煤气灶边的调料架上。他提着壶出来,看见老陈已经坐在那张褪了色的藤椅里,还是老位置。
“你这壶还是没换。”老陈说。
“能用。”
水注进紫砂壶,茶叶翻起来又沉下去。二十年了,老陈来他这儿从来不用问有什么茶,老周也从来不用准备别的。他们之间的话早就泡在这把壶里,一遍一遍,越泡越淡。
老陈这次回来是办手续的。母亲过世,他把老房子卖了,户口迁去深圳跟儿子一起住,临走前来老周家坐坐。
“房子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够用。”
“嗯。”
窗外有小贩骑着三轮车过去,吆喝着收旧电器。楼下谁家的孩子在哭,尖着嗓子喊妈妈。这些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谁也不去捡。
老周倒茶。茶汤进了杯子,颜色比上个月又淡了些。
“你儿子那边怎么样?”
“还行。孙子会走路了。”
“嗯。”
老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茶杯边上的一处缺口,那是有一年老周喝多了摔的,没舍得扔。
“我这一走,”老陈说,“以后见面就难了。”
老周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也是。”他说。
又坐了一会儿,老陈站起来。老周没留他,起身送到门口。老陈在楼道里站了站,回过头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老周看着他下楼,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低下去、低下去,最后被一楼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吞没。他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忽然亮起——是楼上有人下来。
他回到屋里,茶壶还温着。他把老陈那只杯子里的剩茶倒进茶盘,把杯子扣过来。
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他想,树叶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的。但今年落了的那些,就是真的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