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令哈是青海柴达木盆地边缘的一个小城,坐落在“青甘大环线”上。当我在旅游大巴上听导游说出这个地名时,感到很有趣,一下子记住了这三个字。后来才知道,它在蒙语里的含义是“金色的世界”。
汽车驶进德令哈的时候,已接近黄昏时分,夕阳将余晖洒在冷清的街上,高原的晚风里也浸出一丝寒意。街上许多小餐馆的招牌上,除了汉字,还同时标注着蒙文和藏文。路边的墙上,有许多民族特色的绘画、浮雕装饰。让我没想到的是,在墙上还看到了著名诗人海子的诗句。海子在三十多年前,去西藏时路过德令哈,写下了那首著名的诗——《日记》:“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这首诗读起来很感人,表达了诗人内心的孤独与悲伤。诗中的空旷与荒凉,成了许多人心中诗意的符号,德令哈也因此被誉为“现代诗城”。
车子在一家宾馆门前停下,我们放下行李就去吃饭,之后上街随便走了走。夏季的德令哈昼长夜短,阳光下暖融融的,可天一黑,气温很快就降了下来。我们穿上棉衣,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夜幕渐渐落下,德令哈似乎换了另一番“模样”,白天的开阔被夜色慢慢收拢。不知什么时候,星星出来了,挂在头顶,显得格外亮,仿佛触手可及。德令哈夜晚的感觉很奇妙,好像它把白天借给了行路的人,把夜晚还给了宇宙。没有喧嚣,没有催促,只有风从耳边吹过,提醒我,这里是高原、是远方,也是从诗歌里走出来的地方……
将近晚上十点的时候,我们回到房间,准备睡觉,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床上的棉被很厚,褥子下还有电褥子,让人感到惊奇,看来夜里还是够凉的。我想起家乡此时正是天天开空调的“中伏”,不禁唏嘘。我打开电褥子的开关,早早躺下。尽管这里海拔将近3000米,呼吸有点困难,但后来我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出现白天乘坐大巴车在柴达木盆地上行驶的情景:公路上几乎没有车,四周是戈壁滩,灰黄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与湛蓝的天空在远处交界。路是笔直的,像一把利刃,将这片荒原生生劈开。风很大,从旷野上毫无遮拦地吹来,带着粗粝的沙粒,打在脸上有些疼。停车后我下来走了几步,脚下的土地干裂、坚硬,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极目远眺,茫茫的戈壁向着四面八方铺展而去,自己站在一个巨大荒凉的盆地中央,远处的山峰像水墨画里若有若无的轮廓,整个天地间只剩风和自己的心跳声。风虽然大,但天空是澄澈的,把身上最后一点浮躁都吹走了。行走在这样的天地间,会思考一些平时不去想的事,比如渺小、永恒、生命的意义……
“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了我的梦,看看表,五点了,宾馆前台服务员在“叫早”。我急忙起床,穿上棉衣,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好。7月的德令哈,早晚温差大,白天穿薄衣,早晚穿棉衣。走出宾馆,高原的清冽气息如潮水般涌来,街道静得出奇,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向柏树山进发,晨光如丝缕般轻柔地洒下,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进入山谷,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万籁无声。清凉的空气里裹着柏树和野草的芳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大约六点钟,我们到了观景的位置。此时,天空已被染成橘红色,天边突然泛起万丈霞光,金色的光芒如利剑般穿透云层,群山像是从沉睡中被唤醒,瞬间镀上一层金边。每一丛灌木、每一根草尖都闪耀着光芒。那一刻,被晨风吹红的脸颊是凉的,而棉衣下裹着的身体是暖的。棉衣给了我世俗意义上的温暖,金色的晨光均匀地涂在我身上,瞬间温暖了高原上我孤寂的心。在德令哈,棉衣和太阳之间隔着一条温差很大的峡谷,这峡谷装着的,是整个高原的早晨。
回到宾馆,天已经亮了,吃过早饭,我们乘车离开德令哈。太阳慢慢升高,它不仅带来光亮,也送来温暖。我把棉衣装进包里,把西北冷峻的星星、清冽的晨风、寂静的戈壁还有海子的诗句装进记忆里,我带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德令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