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思想家、哲学家本雅明在《柏林纪事》中有一句话:“你从来不是在阅读书籍,而是住在里面,闲荡于行与行之间。”这是我看到的关于读书最贴心的一句话。
住在书里!一个多么惊艳的遐想。那是一栋用文字垒砌的房子么,在弥漫着书香的城市里,一字一朵花,一句一条街。还有“闲荡”二字,更妙。闲,是有闲时、有闲情、做闲事,不为名利而苟且;荡,没事走来走去,既认真,又心不在焉,却有掩饰不住的欢喜,好慵懒的情致。
一句话,算是把读书乃是享受的本质说透了。
不由联想到赵恒的《劝学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但这里的屋子,指的是实实在在的居所,是书外的那个屋子。是说,读书人一旦金榜题名,便能富贵,“安居不用架高堂”,房子、老婆自然就有了。因了这诱惑,读书成了许多读书人的目的和追求。但归根结底是物质的。
喜欢用旅行阐释生活美学的作家阿Sam说:“阅读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因为你会跟着叙事的推进,想象自己站在故事中的什么地方,又或者如果自己是主角下一步该怎么办?”这就是住在书里了。我年轻时读海岩的《玉观音》,的确入迷到把自己当成了杨瑞,想着如何去拯救心爱的安心。我读陆昕的《启功:诗书继世》,感觉也像陆昕,和启功先生做了邻居;读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又如身在宋朝,做起了古人。有时,我会反复在行与行之间闲荡,比如读《梵高传》中写道:“他会成为森特伯父财产继承人,成为一个生活稳定的资产者,富有,膝下子女成群,住在伦敦一座漂亮的房子里。”这是梵高命运转折之前可以预见的未来。这样的句子,简洁又丰满,我在这几行话里久久徘徊,不想把目光错开。
这是我喜欢的读书方式。住在书里,等于为自己开辟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自由随意,就像在梦里一样随心所欲。
梦是完全私人化的密境。人虽然不能掌控梦,但梦却忠实、殷勤地满足了心之所想,兑现着潜意识里的愿望。比如我渴望飞翔,我却没有翅膀,但梦很成全人,让我在梦里飞来飞去。我也经常梦见去远方,比如一闭眼就到了江南,抬腿是扬州,转身是苏杭。但心里明白,这是在做梦。便想,什么时候旅行能游出做梦的感觉呢?
还真就不难了。客观上,社会的发展缩短了现实与梦的距离,更主要的,是只要遵从内心,便能在现实中雕琢出梦幻之美。所谓遵从内心,就是一个人旅行,不受任何束缚,完全信马由缰。就拿夏天我的东北之行来说吧,一张车票,一夜卧铺酣睡,醒来,眼前就是长春了,真像是在梦里飞。
长春电影制片厂,那可是我童年的梦工厂,望着银幕上经常出现的工农兵雕塑的厂标,我仿佛看到我的小时候,那个痴痴地坐在板凳上看露天电影的孩子。长春到了,能不去哈尔滨吗?王刚的《夜幕下的哈尔滨》、郑绪岚的《太阳岛上》,耳熟能详的《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梦幻般诱惑着我。那么,去哈尔滨吧——坐高铁从长春出发,大约一个小时,快得像做梦。
既然已经来到中国最北的省会,不如索性再向北,跑到真正的“天边”:去看黑龙江,在北极村小住,遥望对岸的俄罗斯村庄,钻进大兴安岭,喂一喂鄂伦春人的驯鹿……告别层叠林海,转身便奔赴辽阔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此地交通不便,没关系,坐飞机,从加格达奇到海拉尔,四十五分钟,就换了天地。此时便有了喜欢旅行的梵高的感觉——“在旅途中,大自然现身,犹如一场梦,由于劳顿和欣喜,梦游的感觉就更强了。”草原如绿毯,蓝天上堆积的成垛的棉花似要掉下来了。好一个真实版的梦境。
旅人回家,也如人从梦中醒来,一睁眼,就换了一个世界。伸个懒腰的空,就回到了家乡唐山,是夜,已经坐在家里读书了。真像做了一场梦——合上书页,高铁、烧煤的绿皮火车、飞机、骏马,还有森林、草原、黝黑的江水、异域风情的边陲城市,还在眼前晃来晃去呢。
读书若不住进书里,永远是隔墙的敲门人;旅行若没有梦游的感觉,就如同喝酒而不醉一样乏味。没有比书更宽敞的房间,没有比梦更无垠的世界。住在书里,游在梦中,才会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好丰饶、好奇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