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书奎、安成、润文、根兴等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某天,书奎的堂弟周虎在我们的发小微信群里,发来一张弥足珍贵的老照片:照片上6位奶奶辈的老人端坐合影,前排是根兴的母亲与我的三婆(三奶奶);后排自左至右,依次为润文的母亲、我的奶奶、书奎家奶奶、安成的母亲。这张照片我还是头一回见,在那个照相还十分稀罕的年代,奶奶留存下来的影像,我这辈子总共也就见过两张。
离家四十余载,关于这些老人的记忆,悉数封存在童年的时光里。我对几位奶奶最深的记忆,总与舌尖的滋味相连。书奎家门前长着几棵杏树,是我童年最牵肠挂肚的念想。每到杏黄时节,我去村南割草砍柴,总爱刻意绕到杏树下,寻觅被风吹落的杏子。杏树不算高,四下无人时,我便捡起土疙瘩,打几颗青杏解解馋。偶尔撞见书奎的奶奶,她总会温和地说:“杏还青着没熟,别糟蹋了,等熟了再来吃。”
书奎家紧挨着生产队的南场,麦收时节,恰好杏子金黄。摊好麦场,乡亲们在树下乘凉,总有人望着枝头黄澄澄的杏子念叨,却没人敢轻易摘取。每逢这时,书奎的奶奶便会唤来会爬树的孩子,摘下杏子分给大家尝鲜。碾场的日子要持续近一个月,毫不夸张地说,书奎家的杏子,多半都分给社员们解了暑、解了馋。
三婆家门口也有一棵大杏树,枝分三杈,一直伸到崖背上。我时常偷偷爬树,摘回满满一口袋杏子。后来被三婆发现,她轻轻拍掉我身上的树皮碎屑,嗔怪道:“爬树多危险,想吃的话我这儿有竹竿,打下来就好,摔下来可怎么得了?”说罢便找来长竹竿,让邻居帮忙打落杏子给我们吃。
而和自家奶奶朝夕相伴的那些日子,值得回忆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母亲子女多,一炕睡不下,我时常睡在爷爷奶奶的炕上。五爸(五叔)当兵复员后在青海西宁工作,奶奶曾远赴青海探望他。返程时,五爸的好友们送了不少饼干。为了多吃几块饼干,我总在奶奶跟前表现得乖巧懂事。奶奶还带回一瓶白砂糖,藏在柜中。我虽然发现了,却从不会偷吃,因此奶奶对我十分信任。可糖的甜香实在诱人,于是我在乖巧表现一番后,便软声软气地问:“婆,能不能把我给甜一哈(能不能让我尝一下甜味)?”奶奶见我这讨喜的模样,总会笑着拿出糖罐,舀一勺白砂糖递给我。
1987年我结婚后回过一次老家,彼时奶奶尚在。她坐在厨房灶火旁的木墩上,吃着醋糟粉,我为她拍下了一张照片。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醋糟粉一年也吃不上几回。那时候,奶奶觉得这是无比奢侈的美味。如今想吃随时都能网购,可每每想起,心中总五味杂陈。
奶奶是1997年去世的,那时候我正忙着工作,竟没能回去送她最后一程。这成了我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