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八十年代,自认为也是我的黄金时代。除了小说写不好,剩下哪样都挺好。朋友们三五成群,经常走山野,寻访故人或古人。比如辖区内的窦燕山墓、赵普读书台以及水浒中涉及的场景和人物。似乎也不为闹哪样,就是没有家小拖累,有时间,有精力,也有心情。
我曾连续多次走马营公路。那里离县城25公里,山路崎岖。我和朋友们每人一辆单车出行,爬坡时躬起腰背推着走,也大汗淋漓。那里有一座“爨岭庙烈士陵园”坐落在大山深处,因为规格和规模,现在外界也少有人知道。“爨”(cuan)字读四音,基本意思是烧火做饭。古字型像双手拿着甑放在灶台上,下面双手往灶口堆柴火。源于西周时掌管炊火的爨官,后以官职为姓氏。南北朝时期,在云南大部及川南、黔西等地形成了“爨氏政权”,统治南中地区达400年之久。奇怪的是,蓟州山里这一狭小的地界取了这样繁复的名字,不知什么人如此有学问。我自打遇见它,就不会写。有时以为学会了,过一段又想不起笔画了。
那时守园子的老人姓张,六十几岁。个子不高,模样有点像汪曾祺。是特别像。他是附近村庄的人。守园子是尽义务。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对那些烈士有感情,愿意跟他们说说话。儿子在城内某机构上班,攀谈起来,恰巧我们都认识。那时我在县志办,各单位都有供稿人。张老的儿子是其中之一。园子里有纪念碑和100座无名烈士墓,有名姓的只杨大章和占中(时任蓟遵兴县委书记)两个人。那场战斗有60余人脱险,另有一部分被俘,被连夜押解到热河,后也被敌人杀害。包括葬在盘山烈士陵园的廖峰。我每次前来都会在他遗像前站很久。一张渴望倾诉的脸,总像是有话要说。战斗惨烈,危急情形下,杨大章让秘书焚烧了携带的文件和与会人员花名册。听老人叙谈历史中的点滴,是我那段人生不可多得的重要收获。
这是1944年5月,冀热边行署第一地区专属专员杨大章带领200多人在此开会时遭日军包围。党史把这场战斗定义为遭遇战。那是黎明前一段黑暗的日子,牺牲的烈士年纪都很轻,最小的只有15岁。大雨滂沱,枪声响了一夜。张老是儿童团长,认识一些已经牺牲或幸存的人。县大队就有人住他家。那些掌故或传说,活在山水间,也活在老人漫漶的思维里。山风阴阴地行走,偶尔能听见一声鸟啼,那叫声似乎还在哭泣。我们随意坐在甬路边的树荫下,听老人缓缓讲那些陈年往事,心还会发抖。那些事就发生在对面的山崖下,树木、花草、岩石甚至虫豸都是见证者,还有那些淌进岩缝里殷红的血,不知哺育了哪一种植物。这样想,眼前的一切便都是血的颜色。
蓟县是革命老区,发生过大大小小数不清多少次战斗,爨岭庙遭遇战只是其中之一。我利用工作之便走访过烈士的家乡,有的有父母妻儿弟兄。有的单只是个名姓。也许因为化名的缘故,家乡并没有相应资料可供查询。有一回我和同事从保定到霸州到文安,寻访一位烈士的踪迹,采访了许多人,最终一无所获。这样的时刻让人心痛不已。想那时烈士的双亲也许还健在,望穿双眼盼儿归,却不是我们找寻的那一个。他们的儿子又不知身葬哪里。那些无名烈士墓,静静躺在青山绿水间,只有一个笼统的称谓。我习惯于让一件事情有个结果,如果始终没有结果,就始终是个牵挂。2015年,去陕西富平查找史料,偶然收到了一本《蒲城县志》,里面居然有包森的资料,让我如获至宝。包森曾任冀东军区副司令员,1938年6月,从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毕业到冀东,以盘山根据地为轴心开辟抗日游击区。1939年4月,指挥部下活捉了前来捉拿自己的日本天皇表弟、宪兵大佐赤本,震动日本朝野。他是蒲城县三合镇义龙赵家村人。我读小学时去盘山扫墓,只记住了包森这位大英雄。1942年2月17日,包森所部在遵化野虎山一代与日伪遭遇,不幸中弹牺牲。盘山地区的很多老乡都见过他,至今还有一个山洞被称作“包森洞”,包森在那里养过伤。
张老领我们去了当年警卫队长刘继抗的家里。因为在家乡打游击,他的名字总是换来换去。他是那场遭遇战的幸存者,新中国成立后一直在河南工作。那个血腥之夜,刘继抗仗着地形熟带了几个人从一条山崖下跑了出来。他的侄子接待了我们。我在他家炕上坐了大半天,记满了一个小本子。刘继抗枪法准,能打探照灯,能把一只萝卜打成空心圆。当地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的传奇故事。侄子从柜子里翻出一些老古董,是当年刘继抗缴获的日本人的照相机、留声机以及一些影像资料。从模糊的照片中,还能看出刘继抗的一身英气。张老告诉我,刘继抗长了张黄白净子,一双鼓突的金鱼眼,即便是打游击的年月,他也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时过境迁,这一切仍历历在目。后来,我的长篇小说《岁月风尘》就是在这些现实的养分中生长出来的。那些历史的腥风血雨,眼下都被茂密的林木覆盖了。马营公路优美蜿蜒,两边青山如画。每次走到烈士陵园附近,仍会心潮起伏。第一次走在那条路上,我刚参加工作。如今,我也要退休了。人生就是从一条路走向另一条路,都在不经意间。
青山见证了很多历史的至暗时刻。青山有幸,青山不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