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安徽人,父亲三过黄山却一直没有登山,这一直是他的遗憾。年轻时路过汤口,望山兴叹;中年出差,仓促中只参观了宏村;退休后他纵使去过许多名山大川,也领略过异乡的别样风光,可心心念念的还是黄山,连微信头像都设成了迎客松的图片,以此寄托这份心向往之的夙愿。可每次有人提议去一趟黄山,沉默过后他总撂下一句:等有空再说吧。这一搁,就遥遥无期。
终于,机会来了。
7月中旬,我和父亲都腾出了空,于是一拍即合。我顺理成章地成了父亲黄山圆梦行动的合伙人。
毕竟是77岁的老人,不比当年,他对自己的体力有所怀疑,我便劝他:“今年不去,难道明年精力就大增了?”我给他鼓气:“咱们上山坐索道,下山也坐索道,中间还有小火车,实在不行,哪儿累了就歇哪儿,就算雇轿子抬,也把你抬上去。”
出发前一天,他很郑重地把冲锋衣、雨衣、护膝等必备物品整齐地叠好放在背包里,对着摊开的黄山地图反复研究,一再确认第二天的天气情况,仿佛将军即将出征——清点武器,掌握天时,熟记地形。
早上六点半,我们准时到达逍遥溪检票口,坐上云谷索道上行。沿途峭壁嶙峋,父亲一边连声赞叹,一边举着手机拍个不停。一下索道,他又端起手机接着拍,我赶紧轻轻拍他,说前面好看的景多的是,不急,别把手机电量耗光了。
我们是从后山出发的,后山景色的壮美程度不如前山,但胜在坡度平缓、路好走,途中打卡了猴子观海、光明顶、飞来石等景点。父亲始终体力旺盛,每到一处总要抢先占个好机位,要把最美的风景拍下来。
本以为是我带着父亲游黄山,可实际上走在最前面的是他,我反倒成了那个精疲力竭的伪向导。爬山总归是累的,父亲也会扶着栏杆喘气,却从没喊过“走不动”。因为实在精力有限,我们暂停了徒步下行西海大峡谷的计划,在白云宾馆稍作休整后,坐上了下行西海大峡谷的小火车。峡谷的奇景扑面而来,让人应接不暇。到了谷底,我们索性顺着步道逆行往上爬,在一众下坡游人惊叹的目光里,豪壮地手脚并用往坡上攀。在父亲原先的计划里,迎客松才是终极目标,其余的都只是点缀,可当他看见西海大峡谷峰回路转间变幻莫测的景致时,彻底被征服了。毕竟逆行极耗体力,我们只攀到一环,就折返谷底,再坐小火车上行,返回宾馆。
夜里的黄山格外静谧,也透着沁人的凉。透过窗户望出去,圆月如盘,整座大山像被下了定身符,连松针都纹丝不动,群山在一片清辉里沉沉睡去。凌晨四点半,我们前往鳌鱼峰,远远就望见天边铺着朝霞,时不时有雾气漫过天空,把那片亮光遮得时隐时现。正当我们担心看不到日出时,一个小红点突然跳脱出来,恰在那时,浓雾又席卷而来,俄顷散去,此时的红日已然成为刺眼的火球。而它身后,双彩虹当空而立,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奇观。父亲被此刻的场景震惊了,他完全没料到这次黄山之行,竟然有如此的意外收获。
看完日出,返回宾馆吃过早饭,我们终于踏上了奔赴迎客松的旅程。清晨六点多的山间几乎见不到其他游客,感觉像悄悄承包了半座山峰。前山壁立千仞,怪石嶙峋,那些从石缝罅隙里钻出来的黄山松,姿态格外挺拔。眼前的一切都让父亲惊叹,可他脚下步子没停,他要留足全部力气,去赴那场和迎客松的约定。
终于站到了那棵树前,眼前人山人海。父亲打量着满是摩崖石刻的崖壁,又摩挲着迎客松岿然不动的斑驳枝干,站在那里良久,仿佛要把几十年攒下的念想,全都妥帖交在这里。迎客松身后的远处,壮观的天都峰横亘着,抬眼望去,可以看到一条直上天际的阶梯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父亲就那样默默地看着,一言不发。这一路,观山,赏日出,看这棵久负盛名的树,完成一场跨越几十年的约定。他半生的牵念,在此刻完美闭环。他微信里用了多年的头像,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换上自己亲手拍的迎客松照片。
77岁的他,梦圆了。
有的梦,虽然迟到了半辈子,但只要出发,就不会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