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九九重阳,自汉代起就是重要节日。登高、饮酒、赏菊等习俗,古人很重视。王维曾在重阳节时漂泊在外,留下那句广为流传的“每逢佳节倍思亲”,成了多少游子逢年过节的心头感慨。然而与唐至德二年(757)岑参笔下的重阳节相比,王维那“遍插茱萸少一人”的忧伤又好像算不得什么——
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
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写下这首《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时,岑参正在凤翔行军的路上。他也想强打精神,按照重阳的习俗去登高饮酒,可自己却不像陶渊明那样能等到一个白衣使者送酒而来。东晋末年的重阳节,陶渊明无钱买酒,正在菊花丛中闷坐,这时,刺史派白衣人给他送来一坛好酒。这个典故被后人用来比喻遂心所愿。岑参也在重阳节期盼着自己能遂心所愿,然而他的愿望却并非一坛酒。至德二年是“安史之乱”爆发后的第三年。老皇帝李隆基早已从长安逃到了蜀地,时局危急下,太子李亨在灵武称帝,一心要收拾河山。岑参心怀抱负奔赴这位继位不久的皇帝。行军至凤翔正逢重阳节,他写下了这首诗。
当时,前路是未平的战乱,心中是陷落的国都。看看岑参这期间的其他诗作,更能体会他的心情。《行军诗二首》其一:“吾窃悲此生,四十幸未老。一朝逢世乱,终日不自保。胡兵夺长安,宫殿生野草。伤心五陵树,不见二京道……”诗中还描述了去年冬天咸阳战败的惨状:“昨闻咸阳败,杀戮净如扫。积尸若丘山,流血涨丰镐。干戈碍乡国,豺虎满城堡。村落皆无人,萧条空桑枣。”在这样的情形下,岑参只想借酒浇愁,却“无人送酒来”。
王维在重阳节想到的是兄弟与茱萸,而战乱中的岑参,想的是长安的菊花。他并非陶渊明般爱菊,他惦念的是被叛军屠戮的国都。在《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旁曾有注:时未收长安。写这首诗时,长安城已经陷落了一年零三个月。往昔重阳,人们结伴登高,佩茱萸,戴香囊,菊香清浅,酒香浓醇,而此时岑参身在凤翔,只能遥想长安城内的状况。菊花应节开放,人却飘零四方。淡雅菊香被浓烈的血腥遮盖,市井街衢烽火连天,满目残破。这些,都是岑参的猜想。另一位被困城中的诗人杜甫,用笔记录着满目疮痍的长安。
“安史之乱”发生后,杜甫在北上途中被叛军抓获,押回长安。困于沦陷都城的一年多时间,他写下了血泪交流的《悲陈陶》《哀江头》等诗,以及著名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他在另一首诗《哀王孙》中写了往日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孙们的凄惨遭遇。诗中那个孩子在路边哭得嗓子嘶哑,“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
《新唐书》中也记述了这一时期的长安,安禄山入城后,“分遣胡将守诸坊,酷虐赋敛,一户数人逃亡,亲邻连坐诛灭。士民有私语‘官军将至’者,立斩于市,以儆众人。城中百业尽废,商贾绝迹,坊市长日闭门,唯胡骑往来驰突。”叛军残暴,各行停业,人人不敢出行,街上只有胡人骑兵的马蹄扬起阵阵烟尘。
这就是岑参在重阳佳节遥望的长安。
菊花自古象征着吉祥与长寿。屈原在《离骚》中写道“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将木兰与菊花看作高洁、芬芳、不染尘埃的植物。自东晋以来,因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超脱,菊花又有了“花中隐逸者”的含义。而就是这样纯洁清雅的菊花,本该在重阳节与亲友共赏的吉祥之花,见证的却是滚滚烽烟和残忍的杀戮。
岑参在诗中感叹的,何尝是一丛菊花?
“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中藏着他深深的担忧与无奈。身在军营,只能远远牵挂陷落的国都,他虽能想到长安城中的战火和杀戮,却鞭长莫及,无法做出任何援助。岑参在诗中没有写战火和血腥,只以菊花开在战场这一无声的画面写出忧心忡忡。草木不懂人间浩劫,在重阳这天依然会全力绽放,而菊花旁边,是断壁残垣,是尸骸狼藉,是血流成河。无辜百姓的血滴落在“不染尘埃”的菊花瓣上,叛军的铁蹄踏碎不畏霜寒的菊花高昂的头……淡然的笔墨之下,是超越个人乡愁、心系天下苍生的家国悲痛。
就在岑参写下这首诗不久,仍是这个九月,唐军收复了长安。故园菊迎来了故园人。时至今日,他笔下的那丛菊花,依然在历史长风中微微俯仰,它阅尽沧桑,曾在重阳的烽火中叹息,终在太平盛世的重阳傲然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