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微微一笑,弯硬弓,搭铁箭,嗖的一声,飞箭如电,正穿入一头黑雕的身中,众人齐声喝彩。这是《射雕英雄传》“弯弓射雕”一回中的文字,正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的绝好注脚,金庸想必读过《沁园春·雪》。
他必定还熟读《水浒传》,所以小说的主人公就设定为梁山血脉。郭靖的父亲郭啸天,书中第一回就让曲三点破,“你是梁山泊好汉地佑星赛仁贵郭盛的后代,使的是家传戟法,只不过变长为短,化单为双。”郭靖正是郭盛的后代,郭盛的兵器便是方天画戟。唐初名将薛仁贵自恃骁悍,征战时白衣执戟,纵横呼驰。郭盛不但方天戟使得精熟,也穿一身白衣,绰号“赛仁贵”,确然形似!所谓地佑星者,正与地佐星守护中军,拱卫星主左右,乃宋公明的贴身保镖也。
宋江赚得秦明,闹罢青州,引花荣等人上梁山,正过对影山,恰见双星斗戟。一簇人马,约有一百余人,尽是红衣红甲,打着绛红旗号,拥着一个穿红少年壮士,横戟立马在山坡前,大叫道:“今日我和你比试,分个胜败,见个输赢!”对过山冈也有百十余人马,白衣白甲素白旗号,拥着一个穿白少年壮士,手中也使一枝方天画戟。两边红白旗摇,震地花腔鼓擂,那两个壮士更不打话,各人挺手中戟,纵坐下马,就中间大阔路上斗到三十余合,直斗到深涧里。这红衣者,便是地佐星小温侯吕方,白衣者便是郭盛!二人连战十数日,不分胜败,恰为花荣、宋江所见,在马上不由喝彩。
战场是对影山,真好名字,中间一条大阔驿路,两边两座高山,一般形势。红白二将,少年英雄,兵器阵势相同,恰如对影!好看又能打,若拢作心腹,侍卫兼仪仗,岂不美哉?老天成全,那两枝戟却搅做一团。戟虽相似,花饰不同,一枝是金钱豹子尾,一枝是金钱五色幡,上面绒绦结住,哪里分拆得开。花荣趱马向前看了,便把马带住,左手去飞鱼袋内取弓,右手向走兽壶中拔箭;搭上箭,拽满弓,觑着豹尾绒绦较亲处,飕的一箭,恰好正把绒绦射断。两枝画戟分开做两下,二百余人一齐喝声彩,那两个壮士便不斗,纵马来问神箭将军大名。
《三国演义》中有吕布辕门射戟,花荣对影山射戟,恰解吕布后人之围,水浒作者匠心可见。一箭伏双将,正是小李广得意之作。花荣射术无双,早在清风寨救宋江时便已展露,第一箭射左边门神的骨朵头,第二箭射右边门神头盔朱缨,随心所欲,矢无虚发。上山途中箭拆双戟,上得梁山更是以箭立威。眼见晁盖不信花荣箭术通神,小李广刻意要施逞些手段,讨过一张泥金鹊画细弓,急取一支好箭,便对晁盖道:“恰才兄长见说花荣射断绒绦,众头领似有不信之意。远远的有一行雁来,花荣未敢夸口,这支箭要射雁行内第三只雁的头上。射不中时,众头领休笑。”花荣搭上箭,拽满弓,觑得亲切,望空中只一箭射去,果然正中雁行内第三只,直坠落山坡下,急叫军士取来看时,那支箭正穿在雁头上。晁盖和众头领看了,尽皆骇然,自此,梁山泊无一个不钦敬花荣。
梁山有射雁好汉,金庸小说有射雕英雄。傻小子郭靖跟江南六怪练了十年武艺,始终难窥堂奥,又被尹志平跌一个筋斗,大伤师尊脸面。却巧铁木真射飞群雕,众翼高翔更难射中,正是郭少侠展露英雄血脉之时。那郭靖右膝跪地,左手稳稳托住铁弓,更无丝毫颤动,右手运劲,将一张二百来斤的硬弓拉了开来。眼见两头黑雕比翼从左首飞过,左臂微挪,瞄准了黑雕项颈,右手五指急松,正是:弓弯有若满月,箭去恰如流星。黑雕待要闪避,箭杆已从项颈对穿而过。这一箭劲力未衰,恰好又射进了第二头黑雕腹内,利箭贯着双雕,自空急堕。一箭双雕,仿的是五代李克用的先例,但郭盛后人竟成射雕英雄,大概少不了金庸从《水浒传》学来的“箭心”。
早在处女作《书剑恩仇录》中,金庸便已致敬水浒。那是卷末紫禁城之战,红花会对决御林军,众人十分英勇,但冲到哪里,敌兵必跟到哪里。霍青桐抬头四下一望,果见一民房顶上站着十多个人,四个人手提红灯分站四方,群雄杀奔西方,西方那人就高举红灯,杀奔东方,东方就有红灯举起,于是对陈家洛道:“打灭那红灯就好办了!”赵半山听了,从地下捡起一张弓,拾了几支箭,弓弦响处,四灯熄灭。群雄喝一声彩,御林军不见了灯号,果然乱将起来。
生死搏杀之际,还要为箭术喝彩,大不合情;弓箭为远战之具,赵半山居然随地捡起,亦不合理,箭有射偏在地的,谁将弓随手扔呢?这是金庸武侠尚未登堂之作,学的是梁山好汉打祝家庄的路数。祝家庄有灯烛为号,指示方位,石秀探得明白,便有花荣拈弓搭箭,纵马向前,望着影中只一箭,不端不正,恰好把那碗红灯射将下来。四下里埋伏军兵,不见了那碗红灯,便都自乱窜起来。请注意:无人喝彩!
毕竟还是小李广,自水浒一箭射出,从《书剑恩仇录》射到《射雕英雄传》,将查良镛的“镛”字射穿,拆成金庸。一代武侠名笔,犹带对影山戟绦寒气,从北宋射向金元,自山东而塞北江南,射穿双雕,射向无数男儿热血浪漫的青春心怀。
众人齐声喝彩,余下黑雕四散飞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