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在一个飘着濛濛细雨的日子里,我来到上海瞻仰鲁迅故居,以了却心中虔诚多年的夙愿。鲁迅先生自1927年离开广州到上海定居近十年,曾住过三个地方,山阴路大陆新邨是他在人生最后的“呐喊”中度过的地方。
大陆新邨是虹口山阴路上一条很短的弄堂,弄堂里两排带小院的三层红砖小楼对面而立,鲁迅故居就在最里面的那所院子里。一楼底层是上海人习称的“客堂间”,客厅、餐厅、厨房狭长地一溜排开,面积不大,光线暗淡,待客的八仙桌搭配4只烤花圆座椅,小得不能再小。当年,倘若萧伯纳、泰戈尔这样的高个子洋人到其家中,真会坐不下的吧。然而就在这里,鲁迅会见过瞿秋白、茅盾、史沫特莱、内山完造等中外人士,接待和帮助过萧红、柔石、冯雪峰等年轻作家。此外,他还担负中国左翼作家联盟领导工作,发起成立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参加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以多种形式与反动势力进行不懈的斗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的诗句,形象地表现了鲁迅为民族解放而顽强抗争的精神。
沿狭窄的楼梯走上二楼,是先生的卧室兼书房,后面有个储藏间。卧室内,有并不宽大的铁架子床,有很小的书柜、写字台,还有几把藤椅,实在很简朴。在那风雨如磐的岁月,在生命最后的六年时间,鲁迅奋笔疾书先后写作了《南腔北调集》《准风月谈》《花边文学》《且介亭杂文》等杂文集,似匕首、投枪刺向黑暗的社会,刺向国民党反动当局。“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换大王旗。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就是先生悲愤心境的写照。除了杂文,其间他还创作了历史小说《故事新编》,翻译了《死魂灵》《俄罗斯童话》等。先生广博的知识、丰厚的学养、精妙的文字,为动荡年代的民众奉献了鼓舞人心、纯洁心灵的文化食粮。
三楼是鲁迅独子周海婴及保姆的卧室,还有一间曾掩护过瞿秋白等共产党人的客房。1932年,瞿秋白到上海养病,同时领导左翼文化运动。他与鲁迅始有往来,他们一起讨论多个方面的话题。因遭敌人通缉追捕,瞿秋白多次去鲁迅家避难。两年后,在离开上海赴瑞金苏区的头天晚上,瞿秋白到鲁迅家中话别。两人就是在那间客房彻夜长谈。在大陆新邨的最后一年,鲁迅疾病缠身,体重仅剩37公斤,但他依然坚持编印瞿秋白的遗著《海上述林》,完成亡友的遗愿。鲁迅曾书赠瞿秋白联语:“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两人的友谊披肝沥胆、圣洁高尚,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极富光彩的诗情与篇章。
鲁迅晚年得子,给他紧张的写作生涯以难得的欣慰与欢愉。海婴年幼尚不懂事时,鲁迅就把他与许广平传达爱意和思念的《两地书》手抄给孩子,可见其舐犊之情。早年,在《狂人日记》中,鲁迅就曾发出“救救孩子”的呼唤,将希望寄托于新生一代,其“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另一面,即是“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柔情。先生表面不苟言笑,内心却奔涌着炽热的情感,正像他写的另一首诗“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希望海婴也能“兴风狂啸”,像勇猛的小老虎,做个“敢说、敢笑、敢骂、敢打”的人,万万不可做“空头文学家”。
走进鲁迅故居,我感觉是走近了先生的精神家园。从年轻时弃医从文、抱定“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志向,到以钢铁意志扛起进步文学大旗,鲁迅以一颗“大心脏”、赤子心,为国家为民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的道德和文章烛照华夏,永存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