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彦军大哥去世的消息,我很难过。
用一种文雅的说法,我和彦军大哥是“世交”。我父亲和彦军大哥的父亲顾英伯伯是小学同学,多年后在天津相遇,成了很好的朋友。
1979年5月,我顶替父亲到天津工作。父母带我登门拜访的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朋友家,就是顾英伯伯家。父母陪伴我住了一个月,便回到了老家,孤零零剩下我一个人。那一年,我16岁,没有任何亲戚,顾伯伯一家就成了我的亲人。
彦军大哥是顾伯伯的长子,身材高大,为人热情,虽然他十几岁就到了天津,但乡音未改,让我感到很亲切。他在一家百货站工作,经常出差,见多识广,很让我羡慕。有一次在顾伯伯家,他把自己家中的地址写给我,让我有时间到他家去玩。
一个星期天,我在单身宿舍实在无聊,便想到顾伯伯家串门,顺便也想蹭一顿饭。经过一个多小时坐车、步行,总算找到了顾伯伯家,但门是锁着的。邻居告诉我,顾伯伯一家去塘沽走亲戚了。已经到中午了,我饥肠辘辘,一筹莫展。情急之下,我想到了彦军大哥。我按照他写给我的地址,穿过一条马路,在热心人的指点下,找到了彦军大哥的家。
彦军大哥住在一栋简陋小楼的二楼,房间很小,一个衣柜、一张床、一张小饭桌就占了大半空间,做饭的炉子只能摆在楼道里。对于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大哥和大嫂很是吃惊,得知我还没有吃午饭,他们更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们已经吃过午饭了,家里实在没有可吃的东西。彦军大哥给我倒了一杯水,说:“小峰,你先歇一会儿,我给你煮挂面。”说完,大哥走到楼道里,捅开炉子,很快煮了一碗挂面,捞出来在凉水里过了一下。随后,他拌了点麻酱,又切了点圆白菜,在锅里焯了一下,一大碗捞挂面就做成了。我风卷残云一般,很快就把这碗捞挂面吃光了。大哥说:“事先没有准备,委屈你了。”这顿午饭虽然简单,我却很满足,而且终生难忘。
在计划经济时代,物资匮乏,许多商品都买不到。由于彦军大哥在百货站工作,有些便利条件,我的第一双皮鞋、第一块手表,都是彦军大哥帮我买的。
四年后,我考入大学读书,和彦军大哥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有一次从顾伯伯口中得知,彦军大哥的单位越来越不景气,单位只给了一万块钱,他就下岗自谋生路了。起初他和人一起做生意,后来身体不好,就在家里照顾孙辈了。
再次和彦军大哥密切接触,是在顾伯伯弥留之际,我闻讯赶到公安医院住院部时,彦军大哥正守候在病床前。多年不见,彦军大哥老了许多,模样几乎和顾伯伯晚年时一模一样。虽然多年没有联系,我们却一点陌生感都没有,他身上依然带着很明显的老家人的痕迹。
顾伯伯去世后,我和彦军大哥又见过几次面。有一回聊起老家的水白杏,大哥说他找到个地方卖,味道和老家的一模一样,等有机会给我捎一些。我连忙说不用不用,现在水果种类多,网上买也方便。没想到过了些日子,彦军大哥就打来电话,说水白杏已经买到了,要给我送过来。那时我正在外地开会,连说千万不要空跑一趟。大哥语气里带着点失望,说水白杏不好保存,等我回来恐怕就烂掉了。我劝他自己留着吃,吃不完也可以分给身边的朋友。
这是我和彦军大哥的最后一次通话。之后我整日忙碌,既没能专门登门去看望他,就连逢年过节的问候也没能送上一声,如今回想起来,满心都是后悔。
彦军大哥平时血压高,他是突然倒地而不治的,终年73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