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读过布罗茨基的这样一句诗，原诗记不住，大概意思是：树荫下很抓人，能捞鱼，像渔网。当时，只觉得这个比喻，将树荫比作渔网，把人捞进那里乘凉，很新鲜。

　　去年夏天，重回老街，见到曹小弟，他是我童年的朋友，当年，同住在一个老院里。多年未见，相见甚欢，一下子聊起很多往事，问起他的三位姐姐，他的大姐叫小妹，长得最漂亮；二姐叫小鱼，学习最用功，早早戴上了近视眼镜；三姐叫小羊，最聪明伶俐。从他家孩子的取名，可以看出与别人家不大一样。想想他妈妈是一所小学校的校长，便也觉得就应该这样不一样。

　　在他家和我家之间，有一棵大槐树，夏天，槐树枝繁叶密，洒下一地绿荫。院子里的孩子们很愿意到那里乘凉。特别是放暑假的时候，一树槐花如雪，一地槐花如雪，很是漂亮。

　　我要升入小学六年级那年暑假，小弟的三姐小羊要读初三，二姐小鱼要读高三，大姐小妹刚从幼儿师范毕业一年，分配到区第一幼儿园当老师。三个大姐姐，也很愿意到树荫下，乘凉，看书，聊天。

　　那时候，大姐小妹正和区体委的小陈恋爱。每天都要穿上小陈他们体委发的运动服臭美，特别是运动短裤，衬托得她的一双腿格外白皙秀美。她主要是早晨到树荫下，伸胳膊踢腿，做做操。

　　小鱼、小羊，则爱搬个小马扎，坐在那里看书。她们姐俩学习都不错，特别爱看课外书。那时候，我很崇拜她们，常会凑过去，看她们在看什么书，让她们讲给我听，再向她们借书回家看。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年暑假，坐在槐树荫里，和她们一起似懂非懂地看欧阳山的《三家巷》，听她们姐俩议论，是周炳长得好看，还是区桃长得好看。在我的眼里，觉得都没有她们姐俩好看。

　　我读中学后，还从她们那里借来巴金的《憩园》，看完之后，和她们一起争论，到底是《憩园》写得好，还是《寒夜》写得好。我们天真幼稚却也真诚的争论，在夏日的风中荡漾，树荫也像荡漾起了似懂非懂的涟漪。

　　想起遥远的童年往事，忽然想起布罗茨基的那句诗，树荫真的像是一张渔网，把我们都一网捞到了那里。当然，得感谢我们的大院里，有那棵大槐树。那时候，哪个大院里，没有几棵树呢？夏天里，树荫下，就是那一张张渔网，特别容易把我们一帮孩子捞进去，装满我们童年的快乐和日后的回忆。

　　遗憾的是，命运不济，她们姐俩接连高考失利，二姐小鱼考大学时只差了几分，和大学失之交臂；三姐小羊读高中时遭遇突发事情，错过了高考时机。

　　姐俩都不甘心，只能做堤内损失堤外补的努力。三姐小羊刻苦自学，一连多年，终于考取了会计证，到北京地毯厂当会计。二姐小鱼被分配到中越人民友好公社，心里认准一个念头，自己没考上大学，找对象，一定得找个大学生不可。被人介绍了多少个对象未果之后，小鱼终于和在中国自动化研究所工作的一个老大学生，喜结秦晋之好。记得那年夏天，男的第一次来到我们大院，给曹家带来的见面礼，是一条活蹦乱跳的活鲤鱼。问他为什么？他指着身旁的二姐小鱼答道，因为她叫小鱼。

　　那天见到小弟，一边聊一边走到老院门前，可惜大门紧闭，进不去了。老院已经拆迁，翻建一新，所幸旧的格局未变，那棵大槐树还在。虽然看不见，也能想象这时候的一地绿荫依旧。往事扑面，树荫下的曹家三姐妹，是青春最美好的样子。谁能想到，日子过得这样快，如今，她们都是年过八十的老太太了。

　　想起布罗茨基的那句诗：树荫像渔网。又在心里冒出一句：往事像干花。树荫还洒在老院里，干花还夹在《三家巷》或《憩园》的旧书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