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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中的衣食住行

莫笑一人饮酒醉

斗小筲

  宋江上浔阳楼之前,是有一点儿伤的。山东呼保义,豪杰宋公明,及时甘雨四方称,一个黑白通吃的江湖大哥,官虽不大,基业恒强。他热心地方慈善事业,造反的敢救,落难的肯帮,前脚私放了晁天王,转身就给死了丈夫的阎婆送棺材。棺材白送,再与银子十两,似此无可报答,阎婆竟送女儿来做个亲眷。宋三郎帮了一个老婆子,养了一个小妹子。婆子好帮,妹子难养。但凡看过一点儿话本,都知道姐儿爱俏,中意的是张生柳郎贾宝玉,泡得了茶唱得了曲儿的眉清目秀“小鲜肉”,要像秦重那样会帮衬,花魁都可以倒贴。钱,哄得住老鸨一时,哄不了红颜一世,婆惜的绿帽子兜头罩来,还拿着刀把子逼人。做好事的宋押司,一转为闺房矮黑矬,二转作激情杀人犯,三转成江州沦落人,已知着爱皆冤对,岂料酬恩是祸胎!薄幸无情,伤尽人心。

  宋江上浔阳楼时,是有一点儿病的。只怪琵琶亭相聚的那个下午,浔阳水太温柔,江州鱼太美丽。那回是“及时雨”会“神行太保”,“黑旋风”斗“浪里白条”,豪杰相逢已是乐事,何况是那么黑的李逵,那么白的张顺,一身勇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陆上水下俩武王。两尊魔星浔阳江斗武,堪比大观园赛诗,风雅不及,销魂如是。江西的白天看二武(李逵、张顺),如河北的晚上看武二,最令天魁星赏心。天地有豪气,杂然赋流形,相逢意气为君饮,况有金鲤敌百珍。宋江白天辣鱼汤醒酒,晚饭又吃一尾,鱼鲜爽口,不免多吃了些,至夜四更,绞肠刮肚腹疼,天明时,一连泻了二十来遭,昏倒房中。大概公明哥哥吃不惯辣却爱鲜,戴宗点了三分加辣点红白鱼汤,张顺拎来四尾金色鲤鱼,美食里溢满兄弟情。被鱼伤害了,虽虚弱,也幸福。

  宋江上浔阳楼喝酒的时候,是有一点儿孤独的。他吃鱼后将息了五七日,觉得病体已痊,便思量着入城寻戴宗。又过了一日,不见一个兄弟来。次日早膳罢,便揣了银子,锁上房门,信步入城来。先寻问戴宗家,访到城隍庙间壁观音庵里,戴宗已锁门出去了。又来寻问李逵,却是个不知住处的没头神。再寻问张顺,却在城外村里住。宋江又寻出城来,独自一人闷闷不已,一派江景更增寂寥。恰行到一座酒楼前,仰面看牌额,上有苏东坡大书“浔阳楼”三字,便上楼来,靠江占一座阁子里坐了。公明哥哥名动天下,所到之处强盗翦拂,好汉折腰,如风斩草。江湖多知己,一步一弟兄,最是豪热!今日独在异乡,寻张访李皆不见,唯有浔阳楼名曾入耳,稍添慰藉。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一杯两盏,倚阑独饮,没有人陪着,哥哥很落寞。

  宋江上浔阳楼喝醉的时候,是有一点儿狂的。楼外是白苹渡,红蓼滩,万迭云山,一江烟水;桌前是菜蔬果品,肥羊、嫩鸡、酿鹅、精肉,一色朱红盘碟,一樽蓝桥风月美酒;胸中则览物自喜,兴发感动有之,去国怀乡,踟蹰自伤有之,壮志未酬,沉郁自雄亦有之。江山形胜,何况是白居易诗中的浔阳江头,苏东坡题匾的浔阳楼,酒动愁怀,这个外地人在江州展露起自己的“文化腹肌”。磨得墨浓,蘸得笔饱,便去那白粉壁上挥毫写下一首《西江月》词:“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一向谦虚谨慎的宋公明獠牙外露,峥嵘尽显,豪气纵横,杀气亦纵横。于是大喜大笑,又饮数杯,手舞足蹈,笔走龙蛇,去《西江月》后再添四句诗:“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宋江反也!

  这个山东人喝了点儿江西的酒,把脑子喝迷糊了。这日他情伤、鱼伤、神伤,身体情感都不在最佳状态,本来找兄弟,但他竟去找酒,一错。喝醉了酒,最好的情况是睡觉,但他偏要从事文艺创作,搞现实主义的伤痕文学,二错。诗词写心,聊以自赏,偏要在大众媒体发表出来,散布反动言论,三错。公共论坛留言,匿名佚名皆可,还要署名“郓城宋江作”,大错特错!然后就被黄文炳抓了把柄,因文获罪,下狱等死。好在兄弟们齐齐来救,斩断来时路,开启了人生新篇。

  只因一时错,反开万象新,则错亦非错。那日宋江上楼来,酒保问:“官人还是要待客,只是自消遣?”他答道“要待两位客人,未见来”,虽是虚话,也有真情,倒见他心中有兄弟。“果品、肉食只顾卖来,鱼便不要。”刚吃过亏,便长了教训,宋江真醒目,《水浒传》也真细。“你且先取一樽好酒”,这是要惹事的,但怕什么!

  英雄醉时直须醉,醒来惊蛰造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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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笑一人饮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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