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梦想着,会不会有像昨天晚上那么一个美妙的夜晚:小夜灯下,一个11岁的小女孩静静坐在书桌前,埋头伏案。书桌上同样静静地摆放着一张试卷、几支铅笔和一块橡皮。桌子斜对面是一张静静的双人床,上面侧躺着一个静静的我,正静静地看着对面已经亭亭玉立高过我半头的小丫头,就像一幅画。
曾经很多年,我一直以为,她是个不爱学习的孩子。她高高的个子,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辫子翘在高高的肩膀上。每天放学回家,她总是一声不吭地进门,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声不吭地吃完饭,接着一声不吭进屋开始画画,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从来不说累。
曾经很多年,我一直以为,她是个不喜欢妈妈的孩子。不喜欢妈妈的懒散,不喜欢妈妈老是躺着,不喜欢妈妈很少送她上学,不喜欢妈妈不会做饭,不喜欢妈妈从来没参加过家长会。每天,上学是奶奶送,放学是奶奶接,晚上做作业是爸爸陪,出去逛公园,还是爸爸陪着。曾经,她那么大的世界里,有经度,有纬度,就是落不下一个叫“妈妈”的坐标。曾经,她画过一幅画,名字叫《没有妈妈的世界》。
昨夜,雪刚刚停下。窗外的风嗖嗖地刮,窗内的时间嗖嗖地跑,卧室笼子里的两只鸟嗖嗖地动,我的心嗖嗖地跳,唯有她,就在那一角静静地坐着,像一只静静的小船。
“妈妈,你能不能帮我改一下这篇作文?题目叫《有你真好》,语文老师说文章里的语言描写可以追加一些动作细节,我有些地方把控不好。”
“可以啊。”
前一刻,我还在躺着,听到她在叫我,瞬间双手撑床、双脚用力,嗖嗖地爬起来,像雕塑一样坐在床边,顺手接过她递来的试卷。
墙上,时钟已经指向八点半,距离她睡觉还有一个小时。“你怎么确定我现在能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别忘了,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只见说话的我正襟危坐,两只胳膊有些僵硬,十个手指有些抖动,手中还拿着张卷子飘在空中。
“肯定没问题啊!因为,你是作家。因为你是我妈呀。”她头也没抬,笑出了声儿,那笑声带着响儿,和我说话。
那一刻,我听到了百灵鸟的召唤,像银铃,像天籁,像小时候广播里小喇叭的声音。我知道,同时响起的,还有扑通扑通的节奏声,那是两颗心的交换。
曾经,很多个夜,无眠。鼻孔如三秦之城阙,供职于抬头纹和下巴颏堆积的天地,绸缪于窗外一片叶、一只虫、一声偶然惊起的鸣叫,还有那似花非花、似雾非雾的无名头绪。
今夜,微凉的光,有月。光从帘子一侧涌进窗台,一个人,静静平躺。窗外,依旧漆黑一片,虽是寒冬,但那光,似春风,似地暖,分分钟裹住心田。我知道,赤橙黄绿青蓝紫,咧开嘴笑出动静的,不是青春,是流年。
等风收,等云散,等身边那小小的、从未停息的呼噜声,再次入夜。身边,她第一次就那么静静地,静静地抱着我的胳膊,安安静静地睡着。
大起大落间,沆瀣跌落脸颊。
液,半青半涩;情,半推半就。
屋内,子时,夜半。
我知道,那夜过后,我们终于都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