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元中《农舍》诗云：“布谷声声叫脱裈，一犁春雨绿杨村。年来底事催租吏，未到秋成夜打门。”首联写春夏景致；尾联发为何未待秋成，官吏就已催收租税之疑问。此诗并非名作，但首句值得做些介绍，并引出此文话题。

　　“裈”字指满裆裤，至于“布谷声声”和“脱裈”之间有何关联，则要从“禽言诗”说起。

　　钱锺书《宋诗选注》论及“禽言诗”说：“在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里……想象鸟儿叫声是在说我们人类的方言土语。同样的鸟叫，各地方的人因自然环境和生活情况的不同而听成各种不同的说话，有的是‘击谷’，有的是‘布谷’，有的是‘脱却破袴’，有的是‘一百八个’，有的是‘催工做活’等等……后世诗人只把禽鸟的叫声作为题材。模仿着叫声给鸟儿起一个有意义的名字，再从这个名字上引申生发，来抒写情感，就是‘禽言’诗。”上述内容大致分为两端。其一，给出“禽言诗”之定义；其二，列举布谷鸟叫声被听成人类说话的多种情况，诸如“击谷”“布谷”“脱却破裤”“一百八个”“催工做活”等等。

　　以“禽言”为题的诗歌作品，应属宋梅尧臣《禽言四首》为最早，其中第一首《子规》云：“不如归去，春山云暮。万木兮参云，蜀天兮何处。人言有翼可归飞，安用空啼向高树。”首句“不如归去”即模仿子规鸟叫声。此后有不少效仿之作，如苏轼有《五禽言五首》、清初张萱有《十禽言》，等等。苏轼《五禽言五首》之二所咏便是布谷鸟，诗云：“昨夜南山雨，西溪不可渡。溪边布谷儿，劝我脱破裤。不辞脱裤溪水寒，水中照见催租瘢。”苏轼自注说：“土人谓布谷为脱却破裤。”可见诗中“劝我脱破裤”“不辞脱裤溪水寒”均与布谷鸟叫声有关。

　　布谷鸟叫声，除了钱锺书提及者，还可被听成“著新脱故”“阔耕阔布”“看蚕看火”“郭公郭婆”等等，可谓花样迭出。

　　回头再看史元中《农舍》，此作虽非“禽言诗”，但“布谷声声叫脱裈”也是在布谷鸟叫声上“引申生发”而来，只不过又多了一层转折。原本应当用“脱裤”，就如苏轼“不辞脱裤溪水寒”一样，史元中却用其同义词“脱裈”来替代。“脱裤”本是拟音的，诗人觉得不妨把它看作表意词，完全可以同义替换，从而大大方方说成了“脱裈”。这种构思可谓无理而有趣，不由想到李贺《天上谣》“银浦流云学水声”一句。云可比流水，是因二者均可流动；既然云如流水，进而也就可有流水之声响。从“无理而有趣”这个角度来说，“学水声”和“叫脱裈”有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