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希望与所爱的人过完一生,但同时也会与自己所惧怕、所厌恶的事物一同生活,当然,我们有时候也是别人眼中的可鄙之物、挡路之石,因而这个世界充满苟且。凡事必有例外,每当我心灰意冷的时候,就会想起我的大姨母。
首先是因为偏爱。这里不是指我偏爱大姨母,而是大姨母对我的偏爱,至少在我这里,我以为大姨母对我的爱,独此一份。少有爱能够持续,比如,有人爱你的落魄但未必爱你的顺达,爱你的青春未必能接受你的迟暮,爱你的懵懂却忌惮你的成熟,等等。但大姨母能做到始终如一,她爱我的童年,爱我的少年,当我步入中年,她的爱也未减毫分。
她以我的成功为她的成功,以我的成就为她的成就,正因如此,我从未成为“别人家的孩子”,让表弟表妹们难堪、嫉妒。即便在我迷惘、犯浑甚至犯错的时候,她也笑眯眯地对人说:“我姨侄多笑人,像个小孩。”有时候她的偏爱让人哭笑不得,有一次我听到她在人群中兴致勃勃地宣扬:“我姨侄说话结结巴巴,学生都说他讲课听不懂。”她不是在嘲弄,只是觉得我做什么都对,都是好的。
但我时时怀念大姨母,并不仅是因为她对我的偏爱。实际上,她的爱极其开阔、广博,并非只爱我一人。她爱她的村庄,虽然她的村庄极其偏僻,走一次亲戚来回需要两天;她爱她的邻居,经常向我们、向陌生人分享他们的厚道,而我知道她的邻居多有刁钻之处;她爱她的庄稼与牲畜,时时夸赞它们“肯长”,但姨母家从未因此致富。她喜欢走亲戚,回娘家以及去姊妹家,都会激动好几天,回家的时候也欢天喜地,好像从没有经受过世态炎凉。她热爱生活,从未抱怨半分,甚至她像诗人一样,爱朝霞、爱草木、爱风花雪月,她的老寒腿就来自于小时候喜欢穿着长裤在秧田、河流中行走,享受那短暂却后患无穷的冰凉。
我更愿意相信大姨母是一个哲人,也愿意她是我的导师。我只要像她那样生活,整个世界就豁然开朗。我的同事比我优秀,他们恰恰是我的同事;我的朋友比我优秀,他们恰恰是我的朋友;我的邻居比我富有,他们恰恰是我的邻居。这个世界越来越好,我恰恰生活其中。目之所及,是我的风景;双脚不能到的地方,是我的远方。我若转念一想,生活即煎熬,他人即地狱。
我的大姨母走得很早,这实属不幸。但相信她短暂的一生里,快乐多于忧愁。与人为善,温暖世界;与世界为友,却会温暖自己。善待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善待我们的世界,善待我们的周边,而这个善待也实际上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转念一想,像我的大姨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