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0月21日，来自天津市京、评、梆、越、豫五大剧种的二十位表演艺术家厉慧良、丁至云、鲜灵霞、六岁红、王玉磬、筱少卿、陈素真等，在天津第一工人文化宫联袂举行了一场“爱我中华，修我长城”义演，演出场面精彩热烈，堪称空前。这次爱国演出的发起者、组织者，是津门著名京剧“武生泰斗”厉慧良。今年是厉慧良逝世31周年，回望他流光溢彩的舞台生涯，义演，始终伴随着他……

　　呕心沥血 组织名家大合作

　　1984年7月，北京相关方面发起“爱我中华，修我长城”社会赞助活动，意在修复当时破损的长城城墙。10月初，天津市发布倡议书，号召全市单位和个人积极赞助这一具有意义的活动。10月4日早晨，时年61岁的厉慧良从广播中获悉了这一消息，他想：“修复长城……我能做些什么？”他决定放弃已安排好的回重庆探望八旬老母计划，并设计出义演方案，然后赶到中国大戏院协调，又在第一时间推销出戏票1700张。10月7日，为修复天津境内古长城，厉慧良义演拿手好戏《艳阳楼》；12日上午，他又为天津残疾人活动中心募捐义演《挑滑车》。两场义演，观众反响强烈，厉慧良意犹未尽，他想：如果将各剧团在津的“老主演”组合起来，为修复长城一起举行义演，意义岂不更大？效果岂不更好？他不顾上午的演出劳顿，当日下午便骑上自行车，直奔评剧名家鲜灵霞家。

　　彼时，64岁的鲜灵霞已身患偏瘫痼疾，那天恰患感冒在输液，厉慧良见此情景，寒暄几句便要起身告辞。鲜灵霞拦住他：“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直说吧！”厉慧良犹豫片刻说：“想办一场各剧种在津‘老主演’参与的‘修复蓟县古长城’义演，请您出山，可是，您这身体状况……”鲜灵霞笑了：“这是爱国的事儿，怎么能没有我？！就是唱不了了，我上台说几句话，和大家见个面儿，助个威，也好啊！”接下来，厉慧良又去拜访深受津门观众爱戴、“艺兼南北”的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赵松樵，赵老不假思索，满口答应，表示要彩唱一出或一段儿，多尽些心力。

　　原天津豫剧团主演、有着“河南梅兰芳”“豫剧皇后”美誉的陈素真也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当厉慧良试探地说：“以您在全国戏剧界的影响，不能随便给您安排角色，但豫剧团已经撤销，天津没有能与您合作的演员和乐队。我这里有个角色，是《钟馗嫁妹》里钟妹的丫环，能露您‘甩大辫穿帔’的绝技，只是角色太小了……”陈素真爽快允诺：“这是爱国义演，我没有任何意见，一切听你安排！”这一天，厉慧良马不停蹄连跑了八位著名老演员家，待他回到远在红桥咸阳北路的住处，已经是半夜11点多了。

　　转天，厉慧良借着自行车和京剧团传达室的电话，继续四处奔走，八方联系，在津“老主演”们被他的爱国热情深深打动，纷纷主动请缨，最终确定下来自京、评、梆、越、豫五大剧种的（姓氏笔划为序）丁至云、王玉磬、王则昭、王鸿瑞、六岁红、厉慧良、朱玉良、陈佩君、陈素真、宋鸣啸、张世麟、金宝环、李荣威、赵松樵、赵慧秋、程正泰、筱少卿、筱玉芳、裘爱花、鲜灵霞共二十位在津“老主演”联袂义演。

　　接下来的几天，厉慧良事必躬亲，一一筹划。对于五大剧种的演出如何协调，节目安排怎样合理、紧凑，以及演出时间、场地、道具、行头等演出细节，他都做了周密安排。厉慧良还亲自帮助推销戏票，通过媒体刊发演出广告时，他还自掏腰包垫付广告费。就连节目单的设计、悬挂在舞台天幕上雄伟蜿蜒的长城图案，也是他出点子，同舞美人员一起设计的。直到演出即将开始，厉慧良在后台还边化妆边抓空楔钉子、挂道具，忙着张罗、招待协助演出的同仁。

　　1984年10月21日下午2点，拥有2376个观众座位的天津市第一工人文化宫内座无虚席，一场别开生面的大戏终于开演。绛紫色的大幕徐徐拉开。上场门，工作人员用轮椅推上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下场门，有人搀扶上来一位龙钟老叟。当观众认出他们分别是阔别舞台多年、患病偏瘫的评剧名家鲜灵霞和84岁高龄的京剧前辈赵松樵时，立刻兴奋了，流泪了，戏未开锣，剧场便出现了第一个高潮。鲜灵霞和赵松樵为厉慧良报幕。厉慧良安排自己唱开场“帽戏”——主演《钟馗嫁妹》。“厉慧良扮演的钟馗在众鬼卒簇拥下出场，舞台上只有一束灯光打在钟馗身上，身穿红袍的钟进士，二目炯炯，神采飞扬，宛如一幅写意国画，台下立刻掌声雷动”，这掌声既是为厉先生创造的艺术形象，更为他这些天组织义演的奔忙与劳碌。剧中，京剧名家赵慧秋饰演钟妹，越剧名家陈佩君扮演钟妹夫君杜平。值得一提的是，时年66岁的豫剧名家陈素真扮演钟妹的丫环，短短几分钟内，她展示了独具风格的耍扇、甩辫、穿帔、脱帔绝技。

　　第二场由河北梆子名家王玉磬报幕，京剧名家丁至云和王则昭彩唱了《坐宫》片段，他们二人的表演珠联璧合。接下来是京剧武生名家张世麟报幕，由上世纪40年代即享誉津、冀、鲁和东北各地的河北梆子名家金宝环等演出拿手好戏《喜荣归》“会夫”一折，花甲之年的金宝环出演十几岁的少女，她以细腻的做工、动情的表演，牢牢抓住全场观众的注意力。后面，由豫剧大家陈素真报幕，开创越剧“南花北移”先河、扎根津门三十余载的越剧名家裘爱花和筱少卿登台，联袂主演《孟丽君》“探病”一折。

　　接下来，由杨宝森大师亲传弟子、京剧名家程正泰报幕，评剧老艺术家六岁红主演《秦香莲》“见皇姑”一折，其中配演皇姑的，是曾在小白玉霜主演评剧电影《秦香莲》中饰演皇姑的评剧名家筱玉芳；配演包公的，则是在鲜灵霞大师主演评剧电影《包公三勘蝴蝶梦》中饰演包拯的评剧名家王鸿瑞。更为有趣的是，跑龙套的宫女，竟然是刚刚在前面演出过的丁至云、金宝环、赵慧秋和陈佩君来自三个剧种的四位老艺术家，这“四大头牌宫女”刚斜一字站好，台下的掌声便久久停不下来了。

　　之后，由京剧花脸名家朱玉良报幕，河北梆子生行大家王玉磬领衔主演《辕门斩子》，角儿还没登台，跑上四个旗牌官，当观众辨认出“跑龙套”的是厉慧良、王则昭、筱少卿、裘爱花四位艺术家时，台下再次炸了窝。

　　六个折子戏唱罢，后边接演清唱。率先演唱的是鲜灵霞，这是她生病后第一次正式公演，面对掌声如潮的观众，鲜灵霞热泪纵横，很多观众也跟着落泪唏嘘。鲜灵霞坐在轮椅上声情并茂演唱了《杜十娘》中怒斥李甲、孙富一段；赵松樵老爷子原想彩唱一折，但考虑他已84岁高龄，厉慧良便劝他清唱，老爷子先是唱了一段《刀劈三关》，神完气足，一气呵成，观众不过瘾，老爷子又返场一段《徐策跑城》，声震屋瓦，一句一个“好儿”；京剧名家程正泰在观众不依不饶的掌声中唱完了杨派名剧《洪羊洞》中最有名的三个唱段“洪三段儿”后，方得下台； 京剧大家赵慧秋先是自拉自唱《春秋配》，又返场一段《锁麟囊》；津门花脸名家朱玉良清唱《铡美案》，洪钟大吕，韵味浓郁，最后一句应该唱“咬牙不认你为哪桩？”朱先生“现挂”，唱成“祝大家心情愉快，身体健康！”贴合义演的主题，观众席爆发出会意的笑声与掌声。

　　最后，京剧花脸名家宋鸣啸报幕，京剧武生大家张世麟唱大轴儿《挑滑车》，时年67岁的张先生全身披靠，精神抖擞驰骋在舞台上，工架洗练，武功精湛，驾轻就熟地完成一个又一个高难技巧，频频赢得观众雷鸣般的喝彩。

　　这场义演的最高票价定为四元，在当时已算极为昂贵，但仍是一票难求。二十位名家打破剧种和主配的界限，密切合作，不争主次，各自演出了拿手剧目，让观众一饱眼福，更使观众赞叹不已的，是演出中还出现了十一位老主演轮流报幕、争演龙套的有趣场面，现场观众掀起一层层狂热的波澜，不少人热泪盈眶，表示不仅欣赏了名家们的精彩表演，更看到了厉慧良等老艺术家们的一片赤诚报国之心，受到了爱国主义教育。参演的艺术家们同样喜笑颜开，李荣威深深感叹：“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襟怀坦荡 爱国义演伴终生

　　以修复古长城为主题的义演，只是厉慧良发起、组织的声势浩大、影响广泛的活动之一。厉慧良对社会公益事业非常热衷，奉献的义务演出无法计数。回望他从青少年至晚年数十载的舞台生涯，义演可以说贯穿了他的一生。

　　厉慧良的父亲、京剧老艺人厉彦芝早年培养子女和徒弟们成才，先后组建“厉家班”和“斌良国剧社”闯荡江湖，流动献艺。他心地善良，古道热肠，凡有献爱心的慈善义演，必积极参加。在父亲的熏陶和影响下，幼小年纪的厉慧良心中便埋下“重义举”的种子。1938年，厉慧良15岁，重庆厉家班6月始到汉口演出，恰值武汉发起“剧业剧人劳军公演团”一周一次义演活动，厉家班以拿手戏《岳母刺字》参演，厉慧良饰演岳飞，全部收入交付“抗敌后援会”；10月，厉家班在重庆章华大戏院演出《明末遗恨》，演出中，全体演员带妆下台募款8000余元，全部献给前方将士做寒衣。1942年在贵阳，“斌良国剧社”与“小毛剑佩京剧社”“杰华国剧社”于贵阳合作抗日义演，演出阵容强大，观众踊跃，成为当地剧界一大盛事。1945年抗战胜利后，厉彦芝闻知上海伶界失业老艺人困苦潦倒，急需救济，让厉慧良在重庆的青年馆领衔义演三天，所得全部收入汇与上海伶界联合会。

　　1949年10月24日，重庆解放前夕，厉慧良与当时来自部队京剧院的殷元和合作演出《三岔口》，为支援皖北、苏北、河北灾区寒衣募捐。1951年6月，厉慧良在重庆参加为抗美援朝捐献“鲁迅号”飞机举行的京剧、川剧、汉剧、越剧联合义演；11月17日，息影舞台多年的老艺人们举行抗美援朝增产捐献义演，厉慧良也积极参加，首演《钟馗嫁妹》，一炮而红；12月13至15日，西南地区第一次戏曲工作会议结束之际，部分聚集重庆的京剧界代表为抗美援朝捐献“鲁迅号”飞机联合公演，厉慧良又以《夺阿斗》《甘露寺》争芳斗艳，称一时之盛。

　　1955年初，厉慧良应邀赴天津、北京、河北、山东各地巡演，受到北方观众热烈欢迎，于1956年8月以流动艺人之身正式加入天津京剧团，出任副团长并主演。然而数年后，步入中年后的厉慧良陷入人生底谷，但靠着坚信党和政府一定会让他重返舞台的执著信念和对京剧艺术的赤胆忠心，1979年1月，厉慧良重返天津京剧团，此时的他已56岁。

　　复出的厉慧良似乎忘了自己的年龄，活跃得像个小伙子。演出、讲学、总结艺术经验，他把日程排得满满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他继续把“义演”作为自己艺术人生的一大要事。回归舞台后不久的1981年12月15日至19日，厉慧良在天津参加了国际残疾人年义演活动。1982年2月，他应中国戏曲学院实验京剧团之邀作艺术交流。11日，在人民剧场，他特为中国少年儿童福利基金会义演；当年年底，他赶赴重庆演出《长坂坡·汉津口》和《艳阳楼》，继续为少年儿童福利基金会募捐义演。

　　厉慧良常说:“别人尊重我，我更要自尊（重）。一名演员不仅要在艺术上被观众承认，道德上更要让人看得起。”继1984年10月在津发起、组织“修复蓟县古长城”那次义演后，同年11月上旬，厉慧良又赶到北京，参加北京市戏曲研究所主办的为赞助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及“爱我中华，修我长城”募捐义演，在北京工人俱乐部演出《钟馗嫁妹》《挑滑车》，受到戏剧家曹禺、马少波，歌唱家王昆等人的高度评价；12月，厉慧良应邀赴山西省戏校传艺，适逢山西开展修复长城赞助活动，厉慧良主动请缨，联手“晋剧皇后”牛桂英和郭派小生创始人郭凤英义演一场，现场一千多个座位座无虚席，晋阳观众大饱眼福，而厉慧良分文不要，将二千元收入全部捐修长城。

　　1985年元旦，厉慧良回川探望病重的母亲，为支持抢救国宝大熊猫活动，于2月11日在重庆实验剧场义演《长坂坡·汉津口》《艳阳楼》《挑滑车》，还到重庆特殊钢厂慰问演出。6月28日，厉慧良尚未抚平老母辞世的苦痛，联手妹妹厉慧敏，又为重庆残疾人福利基金会成立义演《杨宗保与穆桂英》，并以《钟馗嫁妹》开锣。1987年6月初，在天津，为河西区平房改造工程义演，67岁的厉慧良联手著名老演员哈宝山演《雅观楼》；23日，他赴成都，与重庆市京剧团联演慰问城建工作者专场，24日为残疾儿童基金会义演《雅观楼》《艳阳楼》。厉慧良向来推崇我国的中医学，同年12月初，他获悉世界针灸学会联合会要将总部设在中国，遂发起为世界针灸学会联合会募捐义演，他“一赶三”，分饰英气勃勃的少年英雄李存孝、骄横而不可一世的番将兀术和有勇有谋的老英雄褚彪，塑造了三个性格迥异的艺术形象，受到观众热烈欢迎，现场募得基金七千元。

　　1988年8月，在西安看病、讲学的厉慧良闻知津门要举办为儿童健康福利事业募捐义演后匆匆返津，于29日演出拿手戏《长坂坡·汉津口》，还获国际红十字会荣誉会员称号。终日演出、教戏，奔波劳碌，厉慧良体力严重透支，医生劝他停止演出与教学，静心休养，厉慧良说：“我不干京剧，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1990年7月，为支持国家举办亚运会，他赴石家庄义演两场《长坂坡·汉津口》，一位青年演员要请他到家中吃饭，他幽默而真诚地谢绝：“请我吃饭，不如把钱拿来买戏票。” 1991年7月14日晚，厉慧良从新闻中得知安徽、江浙一带水灾严重，顿时又萌生义演念头，在短短几天里他骑自行车跑剧团、找剧场，接着又排戏、拉赞助、推销门票。演出结束，68岁的老爷子将全部个人收入共计一万余元捐献灾区。25日，他又以“汉津口”片断参加央视“风雨同舟，情暖人间”赈灾义演晚会；返津后的8月8日，他特意穿上印有“风雨同舟”的文化衫，参加了又一场赈灾义演。老朋友们都劝他不要如此拼命，要注意休息，他说：“我是中国人，天下事，我都得问！”

　　1993年，是我国戏剧大师田汉诞辰95周年，田汉的家乡湖南省拟在3月举行隆重纪念活动。厉慧良15岁有缘与田汉相识，对田汉的人品和艺术修养推崇备至，他还演过田汉的代表剧《关汉卿》，田汉对厉慧良的表演艺术也很赏识，并给予教诲。厉慧良久有为田汉做些事情的想法，这次喜获良机，经一番策划，“厉慧良为戏剧大师田汉塑像集资义演专场”于1993年元月18日晚在津门中国大戏院隆重举行，70岁的厉慧良刮去蓄养了近一年的美髯，再一次粉墨登场。3月11日，厉慧良带着义演的收入和天津华联商厦赞助款共一万元，赶赴长沙参加了田汉铜像落成典礼，又于12日晚再次义演。

　　1994年11月下旬，纪念成兆才诞辰120周年暨全国评剧新剧目交流演出周在津隆重举行，在电视上看到演出盛况，厉慧良极为欣喜，他说：“评剧在过去能搞这样大规模的活动是不可想象的，振兴评剧不仅是评剧界的事，京剧界也要为评剧做贡献，我甘愿为评剧义演，唱一回‘帽儿戏’。”在11月24日的闭幕式上，全国评剧名家清唱前，厉慧良以新近重新改造的《挑滑车》片段“违令出征”，为评剧唱了开锣戏。

　　1995年2月27日上午8时，72岁的厉慧良因病离世。三个月前“挥舞银枪驰骋氍毹”为评剧义演，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在津门剧场彩唱献艺，或许那就是他在以义演方式向津门父老告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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