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书画家董其昌将文人、士大夫的画称之为“文人之画”,即我们通常所说的“文人画”,作为戏迷的我,脑子里倏然浮现三个字——“文人戏”。
过去,有书读的人毕竟是少数,戏曲便成了民间获取文化知识的一个重要渠道。京剧传统戏多取材于历史,那时的戏班有一个说法——“唐三千、宋八百,数不尽的三列国”,形容京剧剧目多。就是这些列国、三国等历史戏,水浒、杨家将之类的演义戏,还有神话传说戏等,填补了大众的文化空白。文学有“四大名著”,京剧舞台上就也有“四大名著”——在还没读到小说《红楼梦》之前,我早已知悉尤二姐、尤三姐的故事,这得益于小时候看过的京剧《红楼二尤》。
上世纪初京剧鼎盛时期,有不少文人雅士参与京剧创作,大大提高了剧本的文化品质。比如梅兰芳周围聚集了一批文化人;荀慧生周围也聚集了一批文化人;为程砚秋编戏的罗瘿公、金仲荪、翁偶虹等,也都是当时的著名文人。程派被誉为“知识分子的流派”,与这些文人、剧作的文化含金量不无关系。
演惯了悲剧的程砚秋,请翁偶虹编一出喜剧,要求多创造一些长短句,以突破京剧唱词惯有的七言十言格律。于是便有了新戏《锁麟囊》,便有了“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以及“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这样的唱段,唱词之别致,有诗词风韵,行腔之优美,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文人戏”处处皆学问。《锁麟囊》一雅到底,随便一句念白,便牵出一个典故,如“漂母饭信,非为报也!”一句唱词便引出一则神话传说,如“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何鲛珠化泪抛”,想知“鲛珠”为何物?就不得不去追考晋代《博物志》“鲛人泣珠”的传说。另一句念白“青衣休笑我,今日更相亲”,则不能从字面做简单回答,其出自“宋太后青衣侍酒”的文化联想——北宋靖康之变,金人攻下开封,掠徽钦二帝及妃嫔到北国,并使太后着青衣侍奉饮酒。宋太后由贵而仆,与戏里薛湘灵由富而仆,境遇相似。这些台词并非故作文雅,也符合主人公富家小姐的身份。
别说台词,便是剧中人物的名字,也带有浓浓的文人味——主人公是位漂亮的富家女儿,为了表明她的善良、聪明、高洁,翁先生以古代传说中湘水之神的名字为之取名为薛湘灵;赵家的女儿贫寒,为了表明她的安贫守志,便取名赵守贞。或许没人在意这些人名,但凡过心,便会倏然惊悟——这是文化人编的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