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朋友告诉我一件好玩的事:“小朋友的词汇量还没那么大,看见我敷了一张面膜,便说:‘妈妈,你被纸覆盖了!’睡觉时,不想让我背对着他,就说:‘妈妈,你把有眼睛的头放到我这边来。’”朋友给自己的这则小作文命名为《好像一个鬼故事》。
作家有意识的创作,大概也很难达到这种集幽默、荒诞甚至恐怖于一体的效果。如此简单的词汇,碰撞一下,就创造出了神奇的“段子”,让人联想起王安石评价唐代诗人张籍的“看似寻常最奇崛”。但这句诗连着的下句是“成如容易却艰辛”,而小朋友的巧思却是“妙手偶得之”“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位同事也曾告诉我她儿子的妙语:“妈妈,尿尿把我叫醒了!”“尿尿”在孩子这里,成了一只可爱的小狗,在枕边“汪汪”地叫,要小主人带它出去遛遛!或者是春日枝头啁啾的小鸟,叫醒了春光,也叫醒了像春天一样可爱的宝宝。
有人曾这样说,每个孩子都是天生的诗人。但这里是不是存在着把儿童“神圣化”的问题?也许事实的确如我的朋友所说,孩子的词汇量很少,也没有正确搭配词语、遵守语法规范的意识,因此更多是不自觉地、无意识地成为语出惊人的诗人。
这样想来,经过系统的学习、社会的规训后,在中年甚至暮年,依然能保持孩子般的语言乃至心境,才尤为可贵。如沈从文先生,一生坎坷,却依旧天真如儿童。如汪曾祺在沈先生逝世后所记:“他总是用一种善意的、含情的微笑,来看这个世界的一切。到了晚年,喜欢放声大笑,笑得合不拢嘴,且摆动双手作势,真像一个孩子。只有看破一切人事乘除,得失荣辱,全置度外,心地明净无渣滓的人,才能这样畅快地大笑。”他还记下了沈先生的姨妹张充和从美国电传来的一副挽辞:“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这副挽辞无一生僻字,却巧妙地嵌入了“从文”二字,又精妙地概括了其文品与人品,正可以作为“看似寻常最奇崛”的范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