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张结婚照说起

　　1924年奥运冠军李爱锐的故事家喻户晓，他与天津的渊源极深，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一位“天津人”。

　　图①这张照片是李爱锐（Eric Henry Liddle）1934年与加拿大籍护士弗洛伦丝·麦肯齐（Florence Mackenzie）的结婚照。有的资料写的是“在合众教堂的结婚照”，但我核对了很多合众教堂图片，甚至包括另一张李爱锐与新婚妻子走出合众教堂的照片，可以肯定的是：图①并不是在合众教堂。那图①会是在什么地方拍摄的呢？我的研究就从这里开始了。

　　李爱锐1902年1月16日生于天津马大夫纪念医院（今口腔医院），5岁时回到苏格兰，18岁入读苏格兰爱丁堡大学。1924年7月11日，李爱锐以破世界纪录的47秒6的成绩夺得巴黎奥运会400米金牌。第二年，他放弃了在苏格兰优渥的生活和美好的前途而回到天津，作为英国伦敦会的传教士，在新学书院参与教学，主要教授科学与化学。

　　新学书院（Tientsin Anglo-Chinese College）原位于赤峰道与大沽北路交口，今天的位置是天河城商厦。其前身是英国基督教伦敦会于1864年创办的“养正学堂”。

　　李爱锐的父亲作为伦敦会的代表驻扎在河北衡水的肖张镇，后来李爱锐的哥哥在肖张镇也做医生。因此，有一段时间李爱锐往返于天津和肖张之间，在1937年日本人占领华北时，还救助过不少中国人。

　　在天津，由于是世界冠军，李爱锐被人们所熟知，他还作为“天津业余田径协会”的主席，组织各种体育活动和比赛。天津英租界民园体育场兴建时，李爱锐也提供了参考意见。他还在天津的其他学校，如南开中学等，推广体育运动。

　　1941年12月珍珠港事件爆发，日本对英美宣战。同时，日军占领天津租界。1943年李爱锐随欧美侨民被投入山东潍县的集中营，1945年2月21日不幸死于脑癌，距离集中营被解放仅仅不到半年。

　　1934年3月27日，李爱锐与加拿大人弗洛伦丝·麦肯齐（Florence Jean Mackenzie，1911～1984）结婚。弗洛伦丝家有七个孩子，她是老大。婚后他们育有三个女儿。1937年，当中国华北地区被日军占领后，在租界地的外国人也感到了危险。1941年5月怀孕的弗洛伦丝带着两个女儿回到了加拿大，与李爱锐从此阴阳两隔。

　　探寻李爱锐重庆道旧居

　　李爱锐在天津的旧居，曾经很多人找寻。他刚刚到天津的前几年，住在英国伦敦会内的6号，即今天口腔医院后院，今不存。很多资料和回忆均记录李爱锐住过今天的重庆道。几十年前，认定了重庆道38号为李爱锐旧居，后因发现该建筑建于上世纪40年代，而那时李爱锐尚在潍县集中营，因此重庆道38号的认定是个错误，并且相关的纪念牌已经被摘除。

　　但探寻李爱锐重庆道居所的活动，始终没有停止，本人正是其中一位。突破点是对李爱锐的岳父的研究。

　　李爱锐岳父——休·麦肯齐（Hugh MacKenzie）是加拿大联合会（United Church of Canada）在天津的司账兼负责人，上世纪20~30年代，也负责过合众教堂的日常管理工作。麦肯齐的住所，是当时的剑桥道70号。（注：休·麦肯齐在天津时使用的中文名是“马勘泗”）

　　“剑桥道”即今天重庆道东段（河北路至马场道段），那么“70号”这个地址是今天的哪里呢？

　　1941年的电话簿中，休·麦肯齐的记录为：“休·麦肯齐，协和教会事务所（United Mission Treasurers），地址：马场道53号（53，Race Course Road）；私人住址：剑桥道70号（70，Cambridge Road），电话31588.（休假中，on furlough）”。这个事务所，是由加拿大联合教会和美国公理会组成的财务管理账房。

　　也许有人会质疑，既然已经有了门牌号，直接通过门牌号码不能认证旧居吗？从目前的情况看，这种操作的可能性很低。其一，天津的门牌号在上世纪20年代、40年代、1954年以及1984年，经历过四次较大的变动，而小的变动更不可胜数，因此通过老门牌不能直接对应今天的实际地点。其二，尽管有1954年和1984年两套公安局内部印制的门牌对照内部手册，但其覆盖面不全，还有部分遗漏，更无法追溯到上世纪20年代的地址门牌。因此使用“门牌对照手册”时一定慎重，必须考虑实际年代。

　　但是有些建筑的位置是可以确定的，如上面提到的“协和教会事务所”马场道53号的位置是今天浙江路与曲阜道交口的东北角，原建筑（不存）最早为美国领事馆，美国领事馆搬离后，这里曾作为美国相关机构的办公场所，休·麦肯齐所在的加拿大联合会与美国公理会（American Board Mission）合署在此办公。

　　同一册的1941年电话簿中，另一个教会机构——内地会（China Inland Mission）的地址明确标注为“剑桥道84号”，且入口在牛津道。我们可以明确知道的是：内地会的原址后来成为“天津照相机厂”。牛津道，即今天新华路南段（南京路至马场道段）。

　　通过“内地会”的门牌号——剑桥道84号，可以推断，休·麦肯齐的住址——剑桥道70号就在内地会以东，即今天重庆道东端（新华路以东）的北侧，范围大大缩小。另外，特别要说明的是，英租界的门牌号是分单双号的，且是不连续的。

　　多方佐证锁定旧居准确位置

　　大卫·麦卡斯蓝（David C. McCasland）2003年撰写了一本记录李爱锐生平的书籍“Pure Gold”《直奔金牌》。书中有大量关于休·麦肯齐的介绍。

　　“休·麦肯齐，一个6英尺2英寸的瘦高个儿，紧紧抓住埃里克（Eric）的手，而他的妻子阿格尼斯（Agnes）本能地说:“你一定要来喝茶。”

　　这段描述的是，李爱锐第一次见到岳父母的情形。休·麦肯齐1880年生于多伦多，1911年来到中国，在语言学校认识了阿格尼斯。他们于1911年结婚。第二年，他们的大女儿弗洛伦丝出生。至1926年，他们共养育了7名子女。1943年，休·麦肯齐在多伦多过世。

　　“他们（麦肯齐夫妇）位于英租界剑桥道70号的宽敞住宅，是加拿大联合会(United Church of Canada)华北宣教中心。休设计并建造了这座房子，为源源不断经过天津的传教人员提供住宿。麦肯齐的家有八间卧室和一间阁楼，阁楼可以很快变成了一间带露营床的宿舍，因此总能容纳突然来访的客人。”

　　天津作为当时的开放口岸，往来的教会人员，无论是去内地还是回国，天津都是中转站。因此休·麦肯齐的家，就成了联合教会人员的“招待所”与“后勤中心”。因此，可以推测剑桥道70号的建筑体量和规模不会很小。书中还有很多细节的描述，供我们对建筑的结构和大小进行推测。

　　“（休·麦肯齐）有9个家庭成员和8个中国仆人……但总是有访客，而且不只是教会方面的人员。来自天津驻军的英国年轻士兵经常来吃晚饭，并在后花园的球场上打网球。夏天，孩子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卧室让给客人，睡在有屏风的上层阳台上。艾格尼丝从来不知道一顿饭会有多少人，但她的中国厨师总是能应付自如。”

　　通过这些描写，可以看出休·麦肯齐的家，其建筑本身除了8间卧室外，同时还具有比较宽阔的院落。根据这些条件，对比重庆道东端北侧的建筑，排除已知的建筑原用途和原业主，满足条件的，只有澳门路至新华路段。

　　在英租界地块图中（图②），我们可以看到，对应今天澳门路至新华路段的重庆道，有三个地块：内地会的地块编号为“58”，其东侧两块地的编号分别为“58B”与“57”。我们就在这两个地块中分析。

　　“58B”地块，是今天的重庆道10号，此楼尚存但外观变化较大；57地块，为今天的重庆道8号，已经拆除。我们通过老照片及地块图的比对可以发现，57号地块面积较小，无论建筑前后，都不可能有提供打网球的场地。重庆道10号为原剑桥道70号的可能性极大。

　　无独有偶，天津广播电台主持人于霁丹女士曾经采访过在天津生活过的德斯蒙德·鲍尔（Desmond Power）。鲍尔先生不仅回复了邮件还发来手绘地图（图③）。

　　“李爱锐与弗洛伦丝结婚后，搬到剑桥道70号的大房子。这所房子的主人是她的父亲——加拿大传教士休·麦肯齐。我们家和麦肯齐家之间有一小块空地。我们以前常常穿过空地，爬上他家的墙，去窥探麦肯齐这个大家庭的各个成员在做什么。”

　　鲍尔先生所述位置，与笔者考据的位置完全一致。综上所述，可以断定，原剑桥道70号，正是今天的重庆道10号，也就是李爱锐岳父休·麦肯齐的天津旧居。还有一个比较直观的“证据”，就是在图①李爱锐那张结婚照背景中不起眼的柱础。今天重庆道10号房屋外貌虽然较当年有一些变化，但这柱础依然没有改变，它也成为最终确认旧居所在的重要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