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个复杂体,但人有一个本能,总是愿意在复杂中不断锤炼自己,让自己变得简单一些、单纯一些。这意味着人要学会选择,但选择是困难的,因为选择意味着保留与舍弃,有些时候又陷入无可选择的境地。当一个人缺少选择机会,同时又渴望向上、向前、向好的时候,不妨尝试多多阅读,因为阅读给人提供了无数个选择的机会。
举一个例子:有朋友问,金庸笔下的小说人物里,你最喜欢或者说最想成为哪一位?可供选择的大侠可太多了,郭靖、令狐冲、杨过、张无忌、韦小宝……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郭靖,郭靖虽然天资愚钝,但憨厚正直善良,愿意付出数倍的努力,换取别人唾手可得的成果。更重要的一点,郭靖的本质是大智若愚,所谓愚钝,或许是他外显的处事姿态而已。现实中,成为郭靖那样的人,为他人做有益的事,可以踏实地睡一个安稳的觉,人生当中可以挺身而出也可以悄然退后,这何尝不是理想境界?
由此想到,多年以来,在阅读中,我一直在做选择。少年时读的历史演义与古典侠义小说——《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说岳全传》《三侠五义》等,奠定了我基本的精神底色与价值观基础,对“家国情怀”“责任抱负”“爱恨情仇”等,有了较为全面的理解。稍长接触金庸作品,又作了一次细致的补充,在这个过程当中,又因为阅读东西方哲学著作,对已经成型且写入骨血当中的观念,进行了一次立体的对照,尽力完成了澄沙汰砾。有此作为基础,不管时代如何变迁,内心中的那份坚定感会一直都在。
青年时期读路遥、陈忠实、梁晓声、张贤亮、王蒙、刘心武等作家的小说,他们的作品对当时的年轻人具有强烈的冲击感。这批出生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作家,在写作上承前启后,有厚重的现实主义色彩,在记录历史、反映时代方面,笔触又真切鲜活。他们笔下的人物,有些至今还影响到我的生活细节,比如路遥对城乡青年命运转折的描写,对于粮食与土地的感激和热爱等,还不时通过我的言语与行为,得到一种延续。也许年轻人并不懂得父辈对乡村的复杂感情,但曾经被土地上的一切震颤过心灵的人,会更珍惜拥有。
相比青年时代,我的中年阅读变得轻松起来,读了毛姆、菲茨杰拉德、伍尔夫等作家的大量作品,从某种程度上看,这类作家的作品符合“闲书”的定义,但对于生活在他们创作活跃期的读者来说,《月亮和六便士》《了不起的盖茨比》《到灯塔去》等小说,何尝不是一种生活折射与精神隐喻?我喜欢读这些书,是因为看到了不同国别与文化背景下,人们生活与选择的不同。这些作品在刻画时代画卷的时候,人物在时间的河流上起伏,我们所读的中国小说中的人物,只不过是在另外一条河上漂流而已,将中外小说人物置于同一维度对比阅读,更能读出跨越文化的感慨与趣味。
读过什么书,决定了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因为人会模仿书中人物的言行举止。我说不好自己究竟更接近哪一本书中的人物,因为很可能我分别采撷这些书中人物为我所喜爱的一面为我所用。比如在读过比尔·布莱森的旅行随笔之书后,我觉得他在书里描写的父亲形象十分真实有趣、可亲可爱,那是一个孩子眼中典型的父亲形象:热爱带家人旅行,又总是会犯一点算不上愚蠢的小错误,比如错过高速公路出口、选择一个风沙漫天的地方野餐等。作者对他的父亲着笔并不算多,但我认为这个父亲是值得学习的。我也愿意给自己的孩子留下这个印象,希望将来我的孩子在讲述我的时候,也一样会使用平等、戏谑的口吻,来描述他们的父亲的靠谱与不靠谱。
“阅读使人成为更好的人”,这句话从来不是一句苦口婆心、哄人多读书的话,而是曾被无数次验证过的一种经验。拥有很多书,就等于拥有很多朋友,而打开其中一本书,就启动了一次深度的谈话之旅,哪怕一本书当中有一句话被深刻铭记,那句话就会参与你一生的建设。我们读书,并不是为了全部记得它的内容,而是要找到对自己有用的那句话,而判断是否“有用”的标准很简单:它是否让你变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