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常常不经意间区分了人的高度,有的人一生蝇营狗苟,自以为“灵活”“聪明”“机智”,留下的名声却使人掩鼻;有的人毫无心机,不掩不藏,直道而行,即便是冷若铁石的人见之也不觉动容。
宋人邵伯温《邵氏闻见录》讲了一个故事:庆历六年(1046),贾黯状元及第,回到老家邓州,当时范仲淹正做邓州知州,贾氏专程前往拜访,说:“我生也晚,获得这样好的科第成绩纯属偶然,想听听您的教诲。”范仲淹说:“您不必担心不显达,惟有‘不欺’二字,可终身行之”。贾黯得此一言,非常开心,经常对别人说:“我得于范文正公者,平生用之不尽。”贾黯始终没有辜负范仲淹的期望,无论是出任谏官还是担任其他职务,都始终能做到忠于内心、勇于担当。
范仲淹真诚希望年轻人“不欺”,自己早就是这样做的。权知开封府时,范仲淹发现宰相吕夷简用人唯亲,文武官员想晋升,都得跑他的门子,于是不顾个人安危,给宋仁宗上了一份奏折,说:“言官人之法,人主当知其迟速、升降之序,其进退近臣,不宜全委宰相。”他还兼干美工的活儿,详尽地画了一张《百官图》,标出哪些人是吕夷简的党羽,强调“如此为序迁,如此为不次,如此则公,如此则私,不可不察也。”立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没有欺骗自己的良知。
历史上以“不欺”行世的,绝不只是一个范仲淹。北宋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时,草稿有几千卷,颠倒涂抹比比皆是,却无一字潦草。汉代司马迁为了写作《史记》,二十四岁即游江、淮,登会稽,探禹穴,攀九嶷,浮于沅江、湘江,渡汶水、泗水,在齐国、鲁国之都讲学,观察孔子的遗风,其后访问梁、楚故地。两位史学大咖做学问都舍得下苦力、拼真功,不怕被别人批评为“愚笨”,他们不欺自己的梦想。
缘于家庭出身、所受教育、机遇、性格等等的不同,每个人腾挪出的天地不一样,有的成了高官巨贾,有的只是小吏游商;有的享誉中外,有的默默无闻;有的飘洋过海,有的足不出县……是趋炎附势,只跟能为自己带来好处的人来往,还是淡看人的身份,给予每个人以同等的尊重,便成了一种选择。梅贻琦做了十七年清华大学校长,深受师生爱戴,就与他“不欺弱者”的性格紧相关联。岳南先生《大师的趣闻轶事》一书载:从海外回来后,梅贻琦不时邀清华各级校友餐叙,在台的清华校友也纷纷邀请他,他们中不乏显要,也有一些年级晚、地位低的普通校友。但无论谁出言相邀,梅贻琦一律准时赴约,与学生们谈笑风生。他曾说过这样一段话:“所谓富贵权势全是世俗所崇尚的身外之物,师生就是师生,如果以权位富贵来衡量,那还能算师生吗?那是商贾的行为。”
月亮照在水里会有影子,阳光射在玻璃上会有反光,当我们以“不欺”立世,生活也会以“不欺”回报。第一重回报是你会有好声望、好人缘,也就是我们通常说:“说话有人听,做事有人跟,遇险有人帮。”假若你的“不欺”走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比如操守特别出众、事业闪闪发光,后世之人还可能长久地记住我们。
“不欺”看似笨拙,其实是被漫漫时光证明了的深刻的处世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