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天气好,我就忍不住要进山。八岁多之前我都住在山脚下,也不知进过多少次山了。通常是这样:家里没什么好玩的了,我和两个弟弟就不知谁先提出来上山去。每次我们的意见都一致,因为我们知道,山上总会有东西玩,如果运气好,还会遇到惊喜。除了帮家里扯野菜,我们很少怀着目的上山。上山对我们来说意味着儿童的自由生活。当你尽情地发挥自己,也就是目光集中、耳朵竖起之际,你就开始同岳麓山互动了。同山所做的游戏是不能事先预料的,那也许是大片的金樱子或毛栗子的采摘;也许是同高高的树上的翠鸟对歌;也许是捕捉水沟里的螃蟹、虾子;也许是从长长的斜坡上往下滑,享受眩晕的快感;也许是钻进狭窄的石洞,找到另外一个出口。总之,行动之前都是未定的。但我们为什么从不担心一无所获?也许只有大人才会有那种权衡,而我们,只要一上山,就都很自信。那是种微妙的氛围,只有小孩子才懂。
要知道这是我们的岳麓山啊,只要我们进到了她里面,她就会同我们做游戏,所以用不着动脑,只要你行动,她就会回应你,给你回报,那些回报有些远超你的想象。
昆虫里面我最喜欢螳螂。我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只绿色的玉石般的螳螂,她应该是一位年轻的公主。我们蹲在一旁观察她,不打算去捉她。只见她慢慢地爬着,不知是在找食物还是散步。浅绿色啊,在阳光里简直像透明的。弟弟动了动草叶,她就飞起来了。她没飞多远落在前面的爬藤植物上了。我们又跑到那边去看她,因为她实在是吸引眼球,那么精致,那么秀美,比我们见过的洋娃娃好看多了。唉,要是家里有这样一只,天天看着该有多好!但螳螂是养不活的,我们尝试过,还是让她待在山上吧。岳麓山,同螳螂做游戏,也同我们做游戏。我和弟弟们都在山的游戏中。
一种游戏玩久了,我就会产生厌倦。但我从来不会厌倦岳麓山,那是不可能的。在山里,你的身体中的一切都调动起来了,你周围有各种各样的暗示,在那样的环境中,你想做的就是去发现,去创造新的游戏模式。山的游戏怎么可能穷尽呢,只要我在她里面流连忘返,花样就可以不断地翻新——永远翻新下去。瞧,这水沟边又出现了两种颜色的乌泡,大红色的和紫色的,昨天还只有一种颜色呢。它们水灵又亮丽,好像已经在原地等了我们好久了一样……
不知为什么,山在孩子的梦里总是昏沉沉的。刮风的夜里,林涛呜咽,我开始入梦。没有路,我摸索着前行。我听到外婆在旁边砍灌木枝,一下一下的含糊的声音,也许是风弄出的声音?我想伸手够到那棵栗子树,白天里我看到那上面有很多栗子,已经熟了。我够到了最下面的一根枝条,但这根枝条上却没有栗子。外婆从灌木丛里出来了,她好像在说一件什么事,但风的声音很大,压过了她的声音。我跟在她的后面回家去了。家里也很黑,要摸索着上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