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早晨九点,我在公园溜第二圈时,隐约听到假山后有人一直在喊我。还没等回头,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薛大爷!因为全小区只有他记不住我的名字,每次见面都扯着嗓子管我叫“哎!”
再细想,不对!薛大爷自从去年年底摔跤住院,已经很长时间没出家门了。他到底还能不能一个人爬楼,我不太确定。
下一刻,回头,验证。
不高的个子,黢黑的皮肤,戴着遮阳帽,脸上的皱纹不规则地画着圈儿,再配上一副镜腿缠满胶布的眼镜——他坐在花园的石头边,人力助动车停在一旁。我脑子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嘴巴张大,发出了一声:“薛大爷!”
“你可过来了!刚才我大老远看见你低着头走路,感觉好像是你,就等了你一会儿!”话音刚落,我就明白,许久未见,他心里定攒了一肚子家长里短,正等着跟我好好絮叨呢。下一秒,我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头上,紧紧挨着他,攥住他那主动伸向我的右手。
细算起来,我们认识十多年了,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时,他70岁刚过,用他自己的话说,扛一袋面粉爬六楼绰绰有余。那天,我从菜市场旁的小巷子路过,只见一个右脚不太利索的老头儿昂着头掐着腰,像老师教训学生一样,正一板一眼数落一个外卖小哥:“这么大小伙子了,停个车都停不明白!又不是四个轮子的,找个不碍事的地儿有那么难吗!人要有公德心。公德心,三个字儿,会写不?这是个老小区,人大都七老八十了,停车挡路给别人添麻烦,这种事儿能干吗!”
那天,我一直站在他背后,听他一门心思教训人。不熟之前,我一直主观判断他前半辈子是当老师的,因为教训人真的是他的专长。估计小区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大半都被他教训过。后来熟了常聊天,他告诉我,他当了半辈子工人,退休后在我老家附近斗了十年蛐蛐。
这一次,他的话比以前少了些,但脾气还是老样子。风打着旋儿从他的宽领上衣吹过,我坐在他对面,能感觉出一场病过后,他整个人仿佛缩了一圈,同时“瘦”下来的,还有那长年累月倔强不服输的脾性。
“大爷,我回家了啊!”
“等等,丫头,你老家哪儿的?”
“乐陵,山东乐陵!”
“对哦,我老早以前问过你是不是?我还和你说过,斗蛐蛐那会儿,我去过那个地方。人老了,不中用喽……”
“您不老,年轻着呢!”
“行了,走吧!”
还没等我转身,他接着又补了一句:“丫头,好好活!过一天算一天!”
我笑笑,还是那句老话。
转身离开的瞬间,我突然反应过来,他平日出门总带着一大茶缸子水,今天却手里空空的。我心里猛地一沉,一路小跑来到马路边的超市,买了瓶低糖饮料,然后迅速往回赶。
十分钟过后,我回到原地,老先生已经没了人影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