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研究如今已是一门显学,这块园地经学者们反复精耕细作,乍看之下似乎再难有突破;但事实并非如此。目前,关于鲁迅的生平、小说、杂文以及散文诗《野草》,都有大量的研究,其中不乏反复甚至重复的研究;相比之下,鲁迅与中国古代文学、思想、文化的关系,以及他与外国文学、思想、文化的关系等领域,研究力度仍显薄弱,尤其是关于鲁迅翻译的研究,尤其不够。
其实鲁迅首先是一位翻译家,从翻译雨果的《哀尘》(1903年)到翻译果戈理的《死魂灵》(1935年至1936年),翻译活动贯穿了他的一生。鲁迅深刻地指出,翻译的力量“是非同小可的”,又曾说自己决心从事文学事业之初,“不是自己想创作,注重的倒是在绍介,在翻译,而尤其注重于短篇,特别是被压迫的民族中的作者的作品”。
等到鲁迅大写小说、杂文之后,翻译工作也一直没有停止,他的许多重要思想,往往首先见之于翻译文本的附记序跋之中。这样一些附属的文字(所谓副文本)在许多译者那里,一般多为事务性的说明,而在鲁迅这里却每多高论,他有不少最新的思考就在这里首先发表。例如在关于译本《工人绥惠略夫》的附记序跋以及谈话中,鲁迅说起“改革者的境遇”这样一个话题,指出因为改革而影响其既得利益的人们固然会反对他,大众也有可能跟着来迫害他——尽管他是为大众的,但未必能被大众所理解、所接受——于是先觉者往往也是牺牲者。这种牺牲的意义,往往要过很久才能显现;而改革者本身的心态也难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一个只想自己过太平日子的人,是不能当改革者的,那远不如当一个随大流得实惠的平头百姓,更轻松的则是当一个庸人。
这样的例子在鲁迅的翻译活动及其成果中,非常多见,只是人们不大注意罢了。即如鲁迅翻译爱罗先珂的童话,他在译本序中特别声明说:
依我的主见选译的是《狭的笼》《池边》《雕的心》《春夜的梦》,此外便是照着作者的希望而译的了。因此,我觉得作者所要叫彻人间的是无所不爱,然而不得所爱的悲哀,而我所展开他来的是童心的,美的,然而有真实性的梦……
这里公开点明作者与译者的意见分歧,其中大有文学接受层面的奥妙,很值得我们深思。如今某些作品的译者已不可能与作者产生任何联系,但他们在篇目选择、内容删节等环节,仍会不自觉地流露自身的观点倾向——比如西方译者对《红楼梦》的选译就是典型例子。诸如此类的问题,目前相关研究似乎还远远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