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人在寻求诗兴方面看法颇为一致,正所谓“赋到沧桑句便工”,养尊处优的环境往往难以催生出好诗。宋代成书的《北梦琐言》中,记载了唐昭宗时期宰相郑綮的一段典故:相传有人问他:“相国近有新诗否?”郑綮回答:“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此处何以得之?”时人评价这话说出了他“平生作诗的苦心”。郑綮并非唯一骑驴踏雪寻诗的人,明代《诗本事·诗思》也记载:“孟浩然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背上。”以驴为坐骑,正是文人寒士清贫的写照。晚唐唐彦谦有诗咏此事:“郊外淩兢西复东,雪晴驴背兴无穷。句搜明月梨花内,趣入春风柳絮中。”
驴并非我国本土物种,它的祖先源自非洲。大约4000年前,被驯化的家驴逐渐从西方经中亚向东扩散。《逸周书》中记载,西域诸国曾向商朝开国君主商汤进贡一种名为“駃騠”的动物,关于它的身份,一种说法是良马,另一种说法则认为它是驴和马杂交所生的骡子的别名。西汉陆贾所著《新语》中,将“驴、骡”与“象”并列提及,从侧面反映出当时驴还较为稀有。随着驴养殖数量的不断增多,它身上珍贵的光环逐渐褪去,到北魏时期的《齐民要术》中,驴已被列入腊月准备宰杀的家畜名单。
在农业机械化兴起之前的上千年里,驴始终是北方乡村不可或缺的畜力担当。尽管从非洲祖先那里继承了耐热的天赋,但驴并不擅长在河汊纵横的南方跋涉,反而在相对干燥的北方更能发挥优势。
驴不像牛那般力大,也不如马快速,但它自有吃苦耐劳的优势。它的腰椎比马少一节,步伐平稳,擅长驮运,运力可以达到自身体重的一半。另外,驴的食量只有马的六七成,售价也更为低廉,在农耕时代显得“经济适用”。
骑驴的难度远低于骑马,老弱妇孺都能放心乘坐,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也能自如地骑驴远游。唐人笔记中记载着这样一则轶事:唐玄宗李隆基尚未登基时,一次率众打猎晚归,饥肠辘辘之际遇到书生王琚。王琚竟杀掉自己仅有的一头驴做菜,款待李隆基一行,后来也因此飞黄腾达。当然,这只是个例,多数穷书生终其一生,都过着“炊粱跨卫”的简朴生活。
“卫子”是驴的别名,关于它的由来有诸多说法:一说古代卫地(今河南北部)盛产驴,故而以“卫”代指驴;一说春秋时期卫灵公喜好乘坐驴车,后人便将驴称为“卫子”;还有说法称,西晋时以俊美著称的卫玠偏爱骑跛驴出游,被时人讥讽为“蹇卫”,“卫”便逐渐成了驴的代称。
陆游名句“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广为传颂,诗人骑驴的形象也常出现在古代画作中,成为文人风骨的象征。清代董邦达绘有《灞桥觅句图》,画中景象正值冬末春初,松枝积雪未融,远山梅花初绽,一头黑驴小心地走过河上小桥。画中主角头戴挡风斗笠,端坐驴背,神情悠然,似在低声吟哦,沉浸于寻诗觅句的意境之中。驴后跟随两名书童,一人肩挑担子,篮中隐约可见酒罐,另一人手持一束新折的梅枝。酒与梅花相映,共同烘托出画面清雅脱俗的“风雅”意趣。乾隆皇帝曾在画上题诗:“驴背风流未足思,来今去古只如斯。可知学士忘筌画,便是相公得意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