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没有零食店，乡下都有“零食踮”。

　　三月萢喜欢生在向阳坡。我想到深山更深处，去摘三月萢，发小红家光告我，深山是没有三月萢的，深山里树林阴翳，三月萢都阴死了。想想也是，我看到的三月萢，都生在山坡坡、山边边，吸足阳光，鲜若露珠，红若朝霞。

　　好的三月萢不太长叶，在牛路边、马路边、田埂与菜圃边，一抬头，满天星星般，三月萢缀在稀稀疏疏的绿叶间。绿叶浓郁，萢少，绿叶稀疏，萢多，如宝石，如糖粒子，簇拥在带刺的枝丫间，不用扫码，不用付款，只需踮起脚，伸手摘。鼓壮壮饱含春雨的三月萢，红艳艳采足春阳的三月萢，酸甜甜吸收天精地华的三月萢，直接入口，汁水爆开，满口生津，含津乐肺腑。

　　三月萢好吃，难摘。萢树上生有蛮多刺，刺扎手，点点血滴，与萢相映红。可是忍不住啊，不要钱的美味零食，少年们都是奋不顾身，一头钻进萢树丛里，脸划破也在所不辞。没有零食，童年归零；有了零食，童年圆满。

　　形容向老，童心未老，我常常撑着雨伞，去山边摘萢。雨日里的三月萢，个大如珠，色红若火，湿漉漉如吹弹得破，小心翼翼避开尖刺，踮起脚，边摘边吃。吃不完的，放在搪瓷杯里，常常是，一棵树便可以摘满搪瓷杯，回来向婆娘炫，给老娘尝，给小把戏们分享老天爷免费馈赠的零食。

　　城里没有免费的午餐，乡下真有免费的零食。乡下人只往树下踮一下脚，零食自来。春夏，山边有三月萢，山里有羊奶子，学名叫胡颓子吧，一串串挂在枝头，红色底色上，生了些麻麻点点。未熟的羊奶子，酸得你掉牙，成熟的羊奶子甜润多汁，一啮，汁水如水线飙射。《本草拾遗》云：“胡颓子，生平林间，树高丈余，经冬不凋，叶阴白，冬花，春熟最早，小儿食之当果。”牧牛山间，肚饿了，嘴馋了，迈步山林，寻羊奶子当零食。

　　“叶状，肥厚如耳，色白或微红，肉厚松脆。”描述的是茶耳，茶树无刺，摘茶耳不用担心皮破血流。但我疑心茶耳是不太能见太阳光的，好比是雷公丝，雨后蓬生石缝，日头一照，没了。印象中的茶耳亦如是，须是雨后，须是清晨，最少须是树林阴翳，在茶之某一处，或能生出三五片茶耳。叶片如耳，肥厚如凝脂，色泽透明如亮晶晶玻璃，摘来入口嚼，清清脆脆，松松脆脆，甜甜脆脆，爽爽脆脆，好一个脆字了得。只是茶耳难得，寻遍百棵茶树，未必能寻到十片茶耳，几十年未曾吃过了，那份记忆却存脑海，岁月潮汐反复冲洗，不曾洗掉。

　　不必到山头，便在田间地头，也处处皆有零食店：茅草，中药书上称呼的白茅，也是乡下至美零食。“白茅短小，三、四月开白花成穗，结细实，其根甚长，白软如筋，而有节，味甘。”牧牛或者牧羊，席地而坐，或曲肱而枕，无聊甚，便随地扯白茅，扯出很多如细绳的根来，山泉间洗净，一根根塞进牙里，细嚼慢咽，如牛反刍。白茅根不是甜如蜜，而是回如甘，若有若无的甜味，引人入胜，可以嚼上老半天。不吃白茅根，单吃白茅穗，也是有味得很。白茅穗出穗的，不好吃，没出穗的，嫩，微甜，绵酥，足可解馋。

　　秋风起，野果熟。琳琅满目的零食，都在乡下的山林里，有野生猕猴桃、山葡萄、金樱子、寒莓、川莓等等。秋入深山，草木渐疏，有野藤如蛇如蟒，缠绕瘦石或高枝，叶间挂了一梭梭的野果，似瓜非瓜，乡人称之为牛卵子。待到阳历九、十月，农历八、九月，牛卵子完全成熟，会啪的一声，自然迸裂，故也称为八月瓜，或者叫八月炸。八月瓜外表不咋的，称得上有些丑，而内里却是莹白剔透、温润如玉，间或嵌有乌亮细籽，籽们黑亮，肉们晶莹，用勺子挖舀入口，软糯滑腻，如奶昔，如奶酪，绵软清甜，醇厚甘润。亦如三月萢，此物不耐收藏，成熟后，当现摘现吃，不登超市，不入华堂，只生于荒坡野岭，待秋深而自熟，遇知音而献人。可谓野果献给野小子，野小子独享山林野味。

　　还要说的是火棘，这是深秋入冬的乡野零食了。它还有一个称呼是救兵粮，说的是古代军人，行至荒野，无有食者，取之磨粉，以代军粮。火棘到得深秋，绿叶全落，树上挂满一串串果子，果子细如鱼眼，红如朝霞，经霜尤其红，满枝满树，高撑于野，格外招眼耀目。一棵大火棘树，想必能摘半箩筐果子。小屋两里外，有一座小山，小山上有十余棵火棘树，午后散步，常去山头，摘几把火棘，无事吃零食。

　　乡下没有零食店，但有“零食踮”，一年四季都有。想吃零食了，去山林，去水泽，去田埂，去坡地，迈足处，便是无墙无门的美食店。只把脚踮一踮，各种风味的美食，足堪食，想吃就可吃，想吃多少就可吃多少，都不要钱，零元也给你一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