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喝中药调理身体的第六天,倒药渣时耳畔突然响起一句话,声音柔柔软软,还夹杂着些许无奈。
“这中药,太苦了。”
说这话的是生病中的母亲,是在她去世的前一年。
记忆里,母亲说话向来干脆利落,且有男性的刚硬。这或许与她是娘家兄妹中的老大,又嫁给众多兄弟中的老大有关吧?两个家庭里弟弟们盖房、娶妻,妹妹们出嫁,老人们的赡养……大大小小的事都得她费心受累地参与谋划、定夺。这也可能与母亲的职业有关吧?她原本是数学老师,事实上物理、化学、语文乃至体育、音乐,学校缺任课教师时,她都能随时顶岗,课教得妥帖漂亮,而教学过程与成绩,学校、学生、家长都很满意,就是辛苦了自己。
岁月悄悄抽走了母亲说话时的鲜明标志。一时间,我难以置信母亲能这样说话,能说出这样的话。“良药苦口利于病,赶紧喝吧,喝了我还得上班去。”这是我当时的回复,思路清晰,语气干脆,没有一丁点的商量。
十八年后,倒药渣的此刻,我只是回想起那一幕就已落泪。我,终于读懂了母亲说“这中药,太苦了”时的心境。
说这话时的母亲就坐在床沿上,仰着脸看着我,像小孩般。她看着我递过来的盛着中药的碗,也看着自己宝贝了三十多年的女儿,说了句:“这中药,太苦了”,声音柔柔软软,早已没了往日里的干脆与刚硬。那一刻的母亲,她需要的兴许只是我的一个拥抱,一句好听的话,一个哪怕虚无的承诺,一如儿时母亲总用“喝完药给你一个甜糖吃”“我娃乖,喝完药,病好了,带你玩去”来哄我喝药。那时的我应该做的是放下盛药的碗,拥抱母亲一下,或者说句:“妈妈也要乖乖的,等病好了,扶你到楼下的小花园里转转”。去世前的母亲因为身体不便,更因为我业余时间忙于写作,一直被困于没有电梯的六楼的家里。而那时的我,却极为淡漠地选择了用最生硬的语言与态度回复她。
为什么我那么愚钝,读懂一句话竟用了很多年,还是在母亲离开了十八年后?为什么我那么自私,长着长着就长成了一个直奔目的、不会温暖表达的人,伤害的还是自己的至亲至爱?
一生宽厚包容的母亲,一生果敢坚强的母亲,她不知疲乏忍着疼痛一味付出,只为让儿女过上好日子,可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偶尔表现出的一点点脆弱,都被她当命根子般疼爱的女儿一一忽视。
“慢点儿,疼。”我扶母亲起来时她说了声。
我笑了,还笑出了声,说:“疼啥,您一生多大的疼没受过,多大的苦没吃过,老了老了还学会矫情了?”
我当然知道自己是在开玩笑,可母亲听后的反应呢?她讪讪道:“我又不是钢做的,铁打的,能一直坚着,硬着?老了就是老了,少时不惜力,老了没力气。少时硬吃下多少苦,老了就都还回来了。”
我还是笑着,接了句:“说得蛮深刻的,还老成了哲学家。”
如今再想起自己的神情与说过的话,真想连扇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那一刻,我的笑脸像针尖,我的玩笑像利刃,一针针刺痛着母亲,一刀刀砍向母亲的心头。我到底得多么愚昧又多么残忍,才读不懂那一刻的母亲,才会对她那般冷漠无情。
此时此刻提笔忆起往事,我深陷悔恨无力自拔,可纵使自责到肝肠寸断,又怎能弥补对母亲的伤害?唯有一遍又一遍地说给父母尚健在的亲朋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