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阳台上那棵粗壮的三叶梅,忽然想起了父亲。这花已经养了十年,父亲去世也有十年了。它来时,只是一个小枝条,是父亲从他的花盆里剪下来的。
花儿,开得很好。有一根长长的枝条,带着绿叶和浓艳的花瓣,探到栏外,仿佛父亲在遥望远处的那抹山峦。
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重症监护室,他戴着呼吸机,见到我们十分激动。他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呜呜的低鸣,只能急急地用手比划。我抢过护士手里的木板夹,托在父亲胸前,又把笔塞到他手里。父亲的手一直在颤抖,他想写字,哆嗦了一阵,只是画出几道印,终于写不成。他沉了沉气、稳了稳手,向左画了一道横线,接着向下画了一道弧线,最后又向右拉出一道直线,在线的末端,使劲戳了戳笔,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我。我立刻明白了,他想回家!他画出来的,是从医院到家的路线!那条弧线就是环路,父亲的头脑是那样的清醒,连下环路后的方向都画得十分准确!
但他怎么能离开医院!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我只能安慰父亲,说明天再来看他。他的脸涨得通红,眉毛竖起来,眼睛周围的血管也鼓胀出来,使劲点了点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父亲毕业于北京一所著名大学,留校后从事外国留学生工作。小时在农村,我印象最深的,是昏暗小屋里的土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父亲寄回来的照片。父亲西装革履,身边的一些年轻人肤色黧黑,也有一些亚洲人的面孔。后来,父亲下放到江西插水稻,一年才回家一次。一年秋天,我正在胡同里玩耍,忽然看到胡同口走来一个人,瘦高个儿,挽着裤腿,打着赤脚,用青高粱秆拴着一个帆布包,搭在肩上,一晃一晃地走来,我跑回院子大喊:“来‘且’(亲戚)啦!”
十来岁时,我的一颗牙坏掉,疼得厉害。那时,父亲已经调回保定,便把我带到他工作的那所高校。记得是冬天,到处是脚面深的积雪,父亲和我踩着积雪去医院。拔完牙,咬上棉球往回走,一跳一跳的疼痛,伴随着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学校里有很多高大的杨树,一些四五层的破旧小楼,还有几排红砖平房。我牙床有点肿,吃不下饭,父亲找了一张副食券,买来一斤蛋糕,每天从食堂打棒子面粥。我把蛋糕在粥里泡一下,放到嘴里。那种美味,直到现在还鲜活地留存在记忆里。
1978年初中毕业时,正赶上县中恢复招生,村里只考上了两个人,我是其中一个。县中的房子是新整修的,潮得很,伙食也差,天天吃煮白菜、煮土豆片和窝头。父亲到县中看了我一次,决定把我带到保定读书。
我和父亲挤在单身楼的宿舍里,到建新街土产门市部,买了蜂窝煤炉子和锅碗瓢盆,在楼道里做饭。有时,借一辆平板车,走出很远,到三丰路去买蜂窝煤,拉回来,一块块搬上楼,在门口码好。
我没有城市户口,没有城市供应。父亲一个月回老家一次,骑着自行车,来回两百多里,带回一袋白面做我的口粮。有时他抄近路,不走南边的高阳,走北边的安新同口镇。一次,冬天大雾,到了同口附近,天已黑透,父亲辨不清方向,更不敢走冰面,便找了一户人家,送上一包糕点,借宿了一晚。
父亲是学文的,不想再让我学文科。我的语文老师则认为我非学文不可,便骑车家访。父亲从食堂打了两个好菜,我在楼道里烙了发面饼,老师吃了很多,说我手艺很好。我觉得自己有做饭的天分,如果学厨师,一定会挣很多钱。
语文老师让我参加过几次作文比赛,获了几次奖。父亲便带我到古莲花池,去见孙犁的弟子韩映山。韩映山住在莲池东南边的两间青砖平房里。
考上大学后,父亲和一位同事送我去学校,到了校门口,他把行李扔下就走了。他是想让我自己处理问题。平时我很少回去,他有时来看我,在校园里走一走。
1983年是一个新老交替的时代,父亲被单位的老领导力挺,跨上了一个关键的台阶。到现在我都觉得,父亲的提拔是一个不可复制的特例。
父亲有自己的执念,而且不容易更改。我们都能看明白的事,他却一再坚持。退休后,他很少说什么,偶尔流露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想法,也都被我们消解了。平时,除了给我看孩子,就是在楼前的一小片空地上种花。经常用一只大水桶,从楼上拎水下来。
在他去世的前一年,我们把他接到北京治病,他再没能回到这个院子。他去世后的那年夏天,我们回到院子里看了看,他种的那片花,挤挤插插,傲然挺立,花朵簇拥着,鲜红似火。我十分诧异,为什么人走了,花儿却迸发了勃勃生机?我在那片花前伫立了很久。
第二年再来时,一切都没有了,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水泥地。
有时家里人做饭问我吃什么,我会突然说:“蛋糕!棒子面粥!”看到那些莫名其妙的眼神,我知道他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