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孙犁作品的学者,现在开始收集孙犁散失的文稿了。河北省社科院编的《晋察冀文艺研究》1985年第1期中曾经披露,搜集整理晋察冀文艺运动史料的专家,偶然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资料室找到了冀中区出刊的三期《红星》杂志,在创刊号上发现了孙犁的《现实主义文学论》,在第二期还有他已经忘记了的《战斗文艺的形式论》。当把这两篇珍贵的文献复印件送给孙犁时,他高兴得笑了起来,捧着复印件爱不释手,并一再说:“这太好了,太好了!”这份失而复得的欣喜,就像重新找见失散了多年的孩子,孙犁先生怎么能不激动呢?
非唯如此,又过了不久,1990年5月27日,同从晋察冀出来的老人曹国辉,在北京图书馆意外地发现了孙犁早年的专著《论通讯员及通讯写作诸问题》,孙犁更是异常激动。就目前所知,此书存世仅有三本。时年78岁的孙犁,情不自禁地冒着酷暑先后写了《一本小书的发现》《〈论通讯员及通讯写作诸问题〉校读后记》两篇文章,在《人民日报》等媒体上发表,以表达这种喜悦的心情。
孙犁去世以后,有人陆续在《大公报》上发现了他写的《古都旧书摊巡礼》等文章,我也在《晋察冀日报》《抗敌三日刊》等上面发现了他写的多篇文章,以及数量可观的书信,这些都大大丰富了他的文学实践。特别是早期的作品,虽经历了漫长的时光,仍像他所说的那样,“生活就像那时走在崎岖的山路上,随手可以拾到的碎小石块,随便向哪里一碰,都可以迸射出火花来”,现在读起来仍然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说明它们都是历史和艺术的佼佼者,具有一般作家不可能达到的令人称羡的艺术水平。
古人主张编文集时汰除少作,因怕那些作品不登大雅之堂,会贻笑大方损害作者形象。但孙犁却不是这样,他早期的作品也许看起来有些单纯,但是,在炮火连天里,孙犁一边打游击和敌人周旋,一边用手中的笔作武器,忠实地记录着自己与时代、与人民血肉相连、荣辱与共的感情与意志,并且在以后六十多年的文学生涯里,一直用笔矢志不移地实践着自己的这种感情和意志,从而奠定了自己在中国文学史乃至文化史上的地位。
那些找到的作品是珍贵的,而很多找不到的文稿,让人一想起便感到莫大的遗憾,准确地说是伤感。
孙犁散失的文稿,有些是寄给了一些志向相同的同好或战友,让他们在报刊上发表,例如由田间寄到大后方的一些文稿,没有发表的,很多就丢失了;即使是发表的,在那烽火连天的年代,因为报刊未保存下来而散失的,也不在少数。
还有些文稿,战友们虽然保存得较好,后来都还给了孙犁,但因某种原因又佚失了,他早期的单行本《语言简编》就是这样的情况。再例如,康濯替孙犁保存了不少文稿,包括冀中油印本《区村和连队的文学写作课本》,那段特殊时期结束后都整整齐齐地交给了孙犁,后来却又毁失了。孙犁自己也说,这实在是很可惜。
另有一些文稿却纯粹因为当年特殊历史环境的影响而灭失。例如,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写了两篇文章,一篇刊登出来,而另一篇刚打出清样,挂在报社走廊上任人批判,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相对来说,孙犁在战争中散失的文稿最多。在八年的全面抗日战争里,特别是每年的秋冬季节,晋察冀抗日根据地总要遭受敌人巨大规模的残酷“扫荡”。这时节,为了应付各种情况,反击敌人的“扫荡”,晋察冀边区各级机关团体干部就高度分散,深入区村直接协助推进各项战时工作。
1943年秋天,敌人又对晋察冀边区的北岳区进行“大扫荡”,正在晋察冀边区文联工作的孙犁,又在山里打起了游击,这正是边区最为困难的时候,反“扫荡”整整进行了三个月,边区军民才打垮了进攻的日本侵略者。
刚刚回到机关的孙犁,听到了一个令人难过的消息:他的一些文稿散失了。
事情是这样的,1943年5月,晋察冀边区为贯彻延安文艺整风精神,大批文艺工作者下乡参加实际工作,田间、邵子南、林采、方冰、丁克辛、邓康、曼晴等都已下乡,孙犁还在6月28日写了《和下乡同志们的通信》,与这些下乡的战友互通信息,发表在边区刊物《文化界》上。9月中旬开始,日寇就对边区的北岳区进行了三个月之久的“大扫荡”——这次“大扫荡”确实是空前残酷的,晋察冀军民与敌人进行了殊死搏斗,著名的地雷爆炸英雄李勇,正是在这次作战中涌现出来的英雄典型。在反“扫荡”中,北岳区军民毙伤俘日伪军1.1万多人,但也使晋察冀的军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八路军伤亡2427人,仅边区抗战剧社就牺牲了9人。
孙犁的战友、作家丁克辛(新中国成立后,一直在天津铁路系统工作)到易县下乡,坚壁起来的不少稿子就在这次“扫荡”里散失了,其中包括丁克辛一部2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一部8万字的中篇小说和十来万字短篇、约30万字的日记等。另外,散失的还有田间的大部分诗稿、邵子南的部分诗和散文稿,还有就是孙犁的文稿。
如今无从知晓其中有多少孙犁的稿子,以那时孙犁的身体状况而言,应当不是少数;现在可以看到,那一阶段孙犁的作品似乎不多,很多时间段没有作品,现在推测,其实他写了不少,是散失了。这是迄今为止,除孙犁亲手烧掉自己写的200余封信外,所知道的文稿散失最严重的一次。
这批散失文稿的坚壁方案,在当时被认为是再好不过的。那是在河北省阜平县山区牛栏村的一个老乡家里,人们在房角挖3个很深的土坑,把文稿严密包装好,放在瓮里,然后又把瓮深埋在土坑内,地面伪装得毫无痕迹,敲打地面也没有异声。埋藏时只有房东老汉一人知道。日本侵略者进村后,抓住了老汉,逼迫他交出埋藏的文稿,老人坚决不说,敌人就开始毒打老汉,一边打一边威逼他交代文稿的下落。可亲可敬的老人,至死也没有吐露文稿的半点消息——仅此一点,就能说明当时的文艺工作者与人民群众的血肉关系——愿这位普通却无比崇高的老人安息。
老人被残害后,惨无人性的敌人把他的尸体抛到院子里,仍然不放过这间屋子。这群“野兽”用了大半天时间,在室内掘地三尺,终于挖出了这批文稿,并带走了它们。
时间过了整整83年,当事人都已作古。这批被敌人劫走的文稿,从此没有了下落;随着时间的不停流逝,找到它们将越来越难。情伤心房,意害肝肠:这批文稿被敌人劫走,多么令人难过。如果世界有奇迹,我想问一问,它们是否还留在世间?
2026年6月4日0:30改讫,在北京安华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