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的散文《槐花》,是我很熟悉的一部作品。这次重读,有些新的发现。汪曾祺不太使用概括性的词,而是一一罗列具体事物、动作、性状等。
我印象最深的是《葡萄月令》中的这一段:“三月,葡萄上架。先得备料。把立柱、横梁、小棍,槐木的、柳木的、杨木的、桦木的,按照树棵大小,分别堆放在旁边。立柱有汤碗口粗的、饭碗口粗的、茶杯口粗的。一棵大葡萄得用八根、十根,乃至十二根立柱。中等的,六根、四根。”
如果是我,大概会写成这样:“把各种木质、粗细不等的立柱等,按照葡萄树棵大小,分别堆放在旁边。葡萄大小不同,用的立柱根数不同。”
看似简洁,却空泛了很多。原文的铺排,使文章内容一下子饱满鲜活起来,如在眼前。
在《槐花》一文中,我也看到类似的铺排:不说地上排着作料瓶,而写“地上排着油瓶、酱油瓶、醋瓶”,详细介绍是哪种作料,也正好对应了动词“排”。说到采蜜去的地方,先以“哪里有鲜花,就到哪里去”总起,然后一一列出:“菜花开的地方,玫瑰花开的地方,苹果花开的地方,枣花开的地方。”有想象力的读者,就可以闭上眼睛,想象那金黄、红艳、雪白、黄绿的一大片一大片壮观的花景。这里汪曾祺很注意繁简得当,适当留白。如果变成“金灿灿的油菜花开的地方,红艳艳的玫瑰花开的地方……”就很像堆砌色彩、词语的小学生作文了。朴拙还是幼稚,似乎就在这微妙的繁简之间。
再如写养蜂人的年轻女人带一个四岁多的男孩——其实是养蜂人与前妻的孙子,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到甘家口商场“买衣服,买鞋,买饼干,买冰糖葫芦”。后面则加上一个细节:“男孩子在床上玩鸡啄米,她靠着被窝用钩针给他钩一顶大红的毛线帽子。”“靠着被窝”“大红的毛线帽子”,一下子把那种简陋临时的家的温暖、帽子明亮的颜色和温暖的质感写出来了,对应着这位年轻的“奶奶”“很善良、很美的心”。
文章最后:“养蜂人的大儿子开来一辆卡车,把棚柱、木板、煤炉、锅碗和蜂箱装好,养蜂人两口子坐上车,卡车开走了。” “棚柱、木板、煤炉、锅碗和蜂箱”也是名词的简单罗列,干净利落。其实在文章开头,已经有了颇具画面感的场景描写:“一个刷了涂料的很厚的黑色的帆布篷子。里面打了两道土堰,上面架起几块木板,是床。床上一卷铺盖。”这有点像电影,既有全景、远景,也有近景、特写,至于如何取景剪辑,导演心里有一个取舍的标准。或者如同作画,何处繁,何处简,何处工笔,何处写意,何处留白,何处青绿,何处水墨,都大致有个规划——那杆竹,大致是有个样子在心里的。
我们不一定是写作者,但也许可以借鉴一点写作智慧用到生活中来——简单罗列加生动细节。比如一周的生活,我不笼统地说七天,而是星期一:太阳,苹果,蓝裙子,《变形记》;星期二:大雨,荔枝,黑旗袍,《雷雨》;星期三:阴天,蓝莓,酒红色长裙,《哈姆莱特》;星期四:大风,青枣,白裙子,《窦娥冤》……这样就大致记录了我每天生活与语文教学的内容、色彩,其中自然也包含了情绪的起伏。
如果遇到有趣的事值得一记,就多写几笔:比如课上讲《变形记》,我和学生有没有碰撞出独特而能自洽的思维火花?也许还有学生会配一点卡夫卡风格的插画,我也可以拍照留存。
再比如黑旗袍,正好对应了《雷雨》中蘩漪的出场:“她通身是黑色。旗袍镶着灰银色的花边。”曹禺的外貌描写,真是得其神韵:“然而她的外形是沉静的,忧郁的,她会如秋天傍晚的树叶轻轻落在你的身旁,她觉得自己的夏天已经过去,西天的晚霞早暗下来了。”与服饰有了很好的呼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