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是秋季的肇端和起始,是四季流转中极为敏感的一个节气,古人常把立秋当作夏秋之交的重要节庆。早在宋代,宫廷便有隆重的“报秋”仪式,太史官高声奏报“秋天来了”,院中梧桐应声落下一两片叶子。落叶如同秋天的信使,将天地密语传递到人间。“兹晨戒流火,商飙早已惊。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这是唐代诗人刘言史为立秋写下的一首五言绝句,前两句以立秋时节为引,显示季节的轮流更替,表达作者对时序的敏锐感知;后两句描绘出立秋时节的自然风貌,及时捕捉到季节转换的细微变化,全诗传达了诗人对立秋的关注和感慨,体现了诗人对自然规律的认知和敬畏。
立秋时节阳气渐收、阴气渐长,是由阳盛向阴盛的过渡时期。中唐诗人元稹在《咏廿四气诗·立秋七月节》中生动摹状了夏秋之交的物候变化,全诗巧妙融入立秋三候(凉风至、白露生、寒蝉鸣),使节气特征更加鲜明突出。首联“不期朱夏尽,凉吹暗迎秋”,以“不期”“暗迎”等心理动词呈现季节转换的不动声色;颔联“天汉成桥鹊,星娥会玉楼”,化用牛郎织女七夕相会的神话传说,彰显立秋经常与七夕相逢的时令特点;颈联“寒声喧耳外,白露滴林头”,借助“寒声”与“白露”两个意象,从听觉和视觉两个维度营造浓厚的秋意氛围;尾联“一叶惊心绪,如何得不愁”,由一片落叶触发诗人对时光流逝的感慨,道出古代文人共通的“秋愁”。立秋之后,北风渐起,凉意遂生,昼夜温差使清晨植物凝结出晶莹的露珠,蝉声也从夏日的聒噪变得更加响亮而凄切。白居易所写的《一叶落》一诗,便是对立秋物候征兆的真切状绘。“烦暑郁未退,凉飙潜已起”中的“郁”字,写尽盛夏滞留的浓浓暑气,“潜”字则道出秋风浮动、秋意暗涌。正是“寒温与盛衰,递相为表里”的深刻洞察,让诗人从一片率先萎落的叶子中读出“摇落从此始”的命运序曲。一片飘零的叶子,成了整个秋天的序章。杜甫笔下的新秋,则是一幅更为斑斓繁复的画卷:“火云犹未敛奇峰,欹枕初惊一叶风”,盛夏的余威尚未退去,一片落叶却带来了秋的讯息;“几处园林萧瑟里,谁家砧杵寂寥中。蝉声断续悲残月,萤焰高低照暮空”,园中萧瑟隐隐初现,远处传来砧杵声,蝉声断续,萤火闪烁,这些意象将季节转换中欲说还休的自然况味,写得入木三分。
古代文人似乎比现代人更为敏感,一到立秋时节,他们便对秋风有了察觉,进而对秋日生出愁绪。在历代诗人心中,秋是萧瑟的代名词,节令之秋往往喻示着人生之秋,于是留下众多悲秋之作。中唐诗人李益的《立秋前一日览镜》最具代表性。一个即将迈入老年的诗人,在立秋前夜揽镜自照,写下四句近乎自谶的短诗:“万事销身外,生涯在镜中。惟将两鬓雪,明日对秋风”。该诗前两句将一生功名统统交付镜中,后两句则以“两鬓雪”直面立秋时节的瑟瑟秋风,细读之下不难体会苍凉之中尚有一丝暖意和一缕从容,意味着镜里的过去尽管已成定局,但镜外的人生还要继续。与诗坛的“悲秋”主旋律相抵牾,中唐诗人刘禹锡则唱出最响亮的生命强音:“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诗人以一种近乎叛逆的姿态,宣告了对秋天的全然欢迎——没有萧瑟,只有高远;没有凄凉,只有辽阔。与这种昂扬精神相呼应的,是一些文人对立秋抱持欣然之情。南宋诗僧释道璨在《立秋》一诗中写道:“碧树萧萧凉气回,一年怀抱此时开。”立秋对于诗人而言,不仅仅是季节的转向,更是一年心绪开朗时刻的降临。自古以来,许多诗人总是遇“秋”生愁,但在诗僧释道璨这里,秋天却呈现一种光鲜亮丽的意蕴。
立秋,留给古代文人众多体悟与感慨。它让那些习惯了轰轰烈烈与雷鸣电闪的诗人眼眸,停在一叶草木、一丝凉风、一片蝉翼上,凝视天地间转瞬即逝却无比真实的秋日时光,古人“一叶知秋”的禅悟与智慧,正是从这种凝视中生发的。一片秋叶落处,天地已率先向人们通报了它的生命律动。当夏日的浮躁逐渐内敛为秋天的深沉,一个金灿灿的季节,便在落叶声中悄然来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