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爱书,人所共知,读鲁迅日记,常见他买买买,买买买,豪纵千金,抱众书归,鲁迅对书是爱之有加的。鲁迅爱书,多在买书,却也有一次,他狠下心欲卖书了。
照鲁迅自道,他对这些要卖的书,本是十分爱的:“这书我一直保存着,直到十多年前,因肚子饿得慌了”,才忍痛割爱,把“自家美人”出卖给“英雄”。这本书是《立斋闲录》,这书杂录明朝故事,内容采集自朱元璋始至建文帝止,主要采集明人碑志和说部,特别记录了朱棣时期臣子们很多故实。
这书,照鲁迅说的,“好像是一部少见的书”,诚是,该书《四库全书》不曾收录,仅存书目,归于子部小说类,物以稀为贵,情因穷而弃,鲁迅曾有一段时间经济困顿,欲售此书,换点米与麦,另外一起要卖的,还有两本明抄和一本《宫闱秘典》,都是罕见而值钱的书。
鲁迅找的买主是傅增湘,傅公是藏书大家,爱书爱得不得了,余嘉锡说:“藏园先生之于书,如贪夫之陇百货,奇珍异宝,竹头木屑,细大不捐,手权轻重,目辨真赝,人不能为毫发欺,盖其见之者博,故察之也详。吾尝侍坐于先生,闻其谈版本异同,如数家珍。有以书来者,望而知为何时、何地所刻,几于暗中摸索,能别媸妍者。”
藏园先生“细大不捐,手权轻重”,鲁迅这几本书,他当能知轻重,知道这几本书特别是《立斋闲录》价值不菲,美女当嫁英雄,好书当属识者,鲁迅先生欲把这些书卖给傅公,也是此意。可惜,鲁迅先生前前后后,抱着这几本书,亲自当了快递小哥,送货上门,最终没卖掉,原因是,价格没谈拢。
不知鲁迅先生要价几何,藏园先生出价是八圆(银元)。这价格说低也低,说高也高;说低呢,民国部长们月薪可达一千圆,鲁迅其时月薪接近三百圆,八圆放在这些数字中,确实不咋的;说高呢?其时北京一般工人月薪不上十圆,当年北大图书管理员的月薪是八圆,几本书值人家一个月工资,不算低了。
这个价格却非鲁迅所能接受,鲁迅觉得,这几本书,绝不止值这个价。想来,按傅公“暗中摸索,能别媸妍者”的眼力,也应该认得这些书是蛮值价的。这桩买卖,未能成交,让鲁迅先生心头不喜,后来好几篇文章里,对傅增湘颇有微词,“他使我跑了三四趟之后,才说一总给我八块钱,我赌气不卖,抱回来了,又藏在北平的寓里,但久已没有人照管,不知道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可以告慰鲁迅先生的是,这本《立斋闲录》很好,很好,现在藏在北京图书馆里,书上那“周树人印”,依然光彩夺目。
这书值价,傅公何以只出这个价?有些不解,傅公是藏书大家,一生藏书高达二十万卷,有谓,傅增湘无论是在藏书、校书方面,还是在目录学、版本学方面,堪称一代宗主。也许是,既然是做买卖,卖者要出高价,买主只出低价,买卖双方当然可以互相讨价还价,买者把价格压低,也是情有可原。傅公那时收入不低,月薪可达一千圆,但对于一个藏书家来说,钱再多,也是不够用的。可惜的是,生意不成,人情不在。鲁迅与傅先生从此有些交恶了,这个不提。
鲁迅先生与藏园先生这次买卖,出奇的,不是菜市场卖主与买主的关系。把其关系曝出来,就让人特别吃惊了。傅公是光绪二十四年进士,曾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这些前清遗老的身份不提也罢,让人吃惊不小的是,其时,傅公是教育总长,其时,鲁迅又是什么身份?鲁迅还不是自由撰稿人,而是教育部的一个科长;这么一看,这不是一般买卖关系了,而是妥妥的上下级关系。
也不知道傅公跟鲁迅做买卖,当时是何心态,傅公收藏书,也许是比较贪心的,每一个买书的人,都想低价买好书;傅公爱书痴书,并不证明他贪婪——傅公重病之时,自知大限将至,特把所藏之书都捐了出去,捐给北京图书馆(现国家图书馆)1.6万册,捐给现在的重庆图书馆2.5万册。
藏书那么小气,捐书那么慷慨,傅公也是好人哪。鲁迅先生与藏园先生闹矛盾,是好人冲了好人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