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还没走远,竹林里已有了动静。不是长叶,是笋在土下拱。农人看准地面的裂缝,一锄头下去,笋就冒出来了,嫩生生,胖乎乎的,看上去喜人得很。
竹是草本,但竹在中国文化里的地位,高得简直不像草。也是它自己争气,硬生生把“草”活出了“木”的分量。《诗经·卫风·淇奥》里有“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以竹起兴,赞君子之风。到了魏晋,竹彻底成了文人的精神符号。嵇康、阮籍等“竹林七贤”,在竹林中饮酒清谈,不是贪图那点阴凉,是借竹的挺拔,标举不与世俗同流的风骨。
东晋名士王子猷对竹的痴迷,可谓惊世骇俗。据《世说新语》记载,他即便只是暂时借住在朋友的空宅子里,也要命人立刻种上竹子。人家问,暂住何必这么麻烦,他指着竹子说:“何可一日无此君?” 他的这种痴情,直接引出了后来者苏东坡的名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喜欢竹子的人多,北宋大画家文同喜欢画竹,对竹子的形态、神韵观察入微。他的表弟苏东坡曾写文章称赞他,说画竹之前,必须先在心里面有竹子完整的形象,即“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也是“胸有成竹”成语的来历。
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更是将爱竹、画竹、咏竹推向了极致。他画竹,不仅画出了“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韧,更注入了深切的民生情怀和人格理想。写下了著名的诗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将自然物象与为官责任紧密相连,是竹文化的至高体现。
为什么是竹?因为竹有“节”。这个字在汉语里一语双关——既是竹子的物理结构,也是人的道德操守。竹节中空,古人说“虚心”,君子虚怀若谷;竹节分明,不偏不倚,君子持身有度;竹四季常青,不因寒暑改色,君子不改其志。
作为一种植物,竹本身亦有大用。做脚手架,编竹席、竹篓、竹篮、竹筛。造纸术尚未普及之前,竹简是书写的主要载体。那些先秦的典籍,一字一句刻在竹片上,编连成册,才传得下来。“册”这个字,多像竹简排列的模样。
我老家有一个竹匾,用了三十多年,竹篾被米粮磨得通红发亮。母亲说,新竹做的匾爱生虫,非得用三年以上的老竹。竹子不急,人也不能急。
现在城里少见竹子了。公园里偶有一丛,也是修剪整齐的景观竹,没了山野那股劲儿。我总想起乡下老屋后面的那片竹林,风一过,竹叶哗哗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那不是噪音,是中国人的乡音。
竹子不会说话,但它用节告诉每一代人:往上长,但别忘了空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