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建筑师，审美取向要多元化，不能局限于某一种艺术形式。你只有感受丰沛，才可能把万般气象化为砖瓦间的神韵。”

　　——中国工程院院士程泰宁

　　“诗情画意是一定要讲的”

　　今年4月至7月，第十五届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在温州举办，程泰宁主持设计的山水中国馆备受好评。有网友评价，这是“一座建筑与一场千年等待的诗意互文”。程泰宁看后很欢喜。“几千年来，山水就在那里。一座建筑落成，必须跟山水相映衬，才能产生诗意。”设计之初，他脑海中浮现：山水之间，一群水鸟栖落在湖面上，有的敛翅停驻，有的振翅起飞。灵感由此迸发。参观者也感受到了其中的诗意。

　　在程泰宁看来，中国人搞建筑，“诗情画意是一定要讲的”。他喜欢诗词，苏东坡、辛弃疾、秦观、李清照的，“相较于传统园林，经典诗词对我感悟建筑意境更有帮助”。他对诗词的喜欢，追溯至童年。1935年出生于南京，从小跟着家人逃难。战火中他迷上读书，从诗词到名著，从历史到艺术，没有不喜欢的。读武侠小说后还做起英雄梦，自封“镇三山辖五岳踏浪无痕鬼见愁小诸葛程泰宁”。少年时心心念念想走文学道路，父亲不允，觉得“学工科才能养家糊口”。

　　1952年，程泰宁考入南京工学院建筑系，指导老师是“北梁南杨”中的杨廷宝。起初他并不喜欢建筑，毫无美术基础，只好没日没夜练习绘画。有一回同学都去看元旦晚会，他独自留在教室画水彩，后来冷得画上都结了冰霜。年复一年“死磕”中，他渐渐发现建筑学的魅力——诗词之美、文学之美，都可以在建筑设计中表现。

　　毕业后短短几年，他参与了人民大会堂、国家歌剧院、国家体育场等方案设计。后两个只做了一轮便中止，但人民大会堂顺利建成，他还作为建筑组秘书参与验收。同学笑称“出道即巅峰”。他也坦言，自己对建筑的喜爱是从这时不断加深的。然而1970年，程泰宁被下放山西，用建筑表达诗意几乎不可能。但他没有放弃，“没有大项目就做小项目，没有公共建筑就做‘五小’工业厂房。”他修炼内功，等待建筑学的春天。

　　“让中国建筑真正走向世界”

　　46岁这年，春天终于到来。他被调回杭州，第二年赶上黄龙饭店筹建。原本投资方只邀请外方团队竞标，没想到一个团队退出，给了他机会。他的方案借鉴中国绘画“留白”手法，使自然环境与城市空间自然融合，全票胜出。程泰宁一举成名，开启创作黄金期，主持设计国内外工程百余项。

　　他认为有三个不得不提——杭州西站：“体现整体性思维，是我在哲学上的追求。”建筑设计要考虑“变化中的整体性”。“比如‘站城融合’，强化车站与城市交通衔接，做好周边综合开发，让车站与城市融合。再如大量农村旅客，出远门经验少，到了车站不知候车室在哪儿，心理上压抑。设计要整体考虑，营造‘行至水阔处，坐看云起时’的观感。”2022年通车，视频发到海外平台播放量超百万。外国网友有人质疑像动画，有人说是真的，还有人觉得充满未来感像太空建筑。

　　二是浙江美术馆：“体现我对建筑美学的追求。”第一轮招标他是评委，没有看到“既现代又中国”的方案。“美术馆建在西湖旁，不能破坏景观，得‘欲显还隐’。”他自出方案——白墙黛瓦承载中式气韵，钢骨玻璃传递现代格调。“新江南”风格获胜。有人评价“谦和地隐入西湖烟雨”“虚实相生、物我交融”。2009年获中国建筑学会建筑创作大奖。

　　三是加纳国家剧院：“体现我想让中国建筑走向世界的愿望。”中标后他并不满意，“仓促方案中规中矩，怎能代表中国建筑师水平？”他派团队去加纳调研半年，带回照片、雕塑、画作。“听报告，看艺术作品，一下被打动。加纳国家剧院应体现加纳的热情、浪漫、神秘。”新方案获世界认可：这座由三个巨大白色立方体切割组合的现代主义建筑，图案印在面值2万加纳塞地的纸币上；它和中国长城、埃及金字塔、巴黎圣母院等一起，被西方《世界建筑地图》收录。

　　“这些年我国建筑出海还是太少。我们总说文化自信、文化出海，建筑也是一种文化。现在我们在国外做的建筑不够多，影响不够大。我们要有志气，让中国建筑真正走向世界。”程泰宁说。

　　许晔（摘自《环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