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闻问切，是千年中医的灵魂，却也曾困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经验之谈。她，却用现代科技手段为古老智慧“翻译”，让脉象变成可视的波形，让舌象成为可存的数据，让中医的“智慧”被看见、被学会。

　　本期《津彩访谈——民企正风华》，主持人赵巍对话天津慧医谷董事长董玉舒（上图）。

　　从“经验”到“数据”

　　让中医诊断有标可依

　　主持人：在很多人印象里，中医是经验学，而科技是数据学。慧医谷是如何将“望闻问切”这些诊断过程，变成机器可以识别、数据可以记录的标准化流程？

　　董玉舒：首先，我们研发了标准化的采集设备。舌诊有舌诊仪，脉诊有脉诊仪，问诊有问诊仪，也有将四诊集成在一起的综合设备。所有采集到的图像，都被转化为信号。通过大量数据的图像识别与记录，我们建立起了标准化诊断的数据库。

　　以舌诊仪为例，它的原理相对简单。首先要有标准光源——按照国家标准，光源参数模拟的是上午九点左右、室外阳光明媚状态下的光照条件。在标准光源下采集的舌图和面图，经过长期积累，可以作为专家标注的样本。这些样本就是我们未来输出诊断结果的基础数据库。

　　主持人：慧医谷已经拿到了18张医疗器械注册证，这在行业内是绝对的领先。您觉得，实现中医诊断的标准化和客观化，最大的技术难点在哪里？是传感器，还是背后的算法模型？

　　董玉舒：您说的两点都存在。传感器的发展决定了我们采集数据的精细程度，就像电脑性能不断提升一样，随着硬件的进步，采集的数据会越来越准确，所以工业基础是根本。第二是数据库，当标注的数据量越大，准确率就越高。这两件事需要同时推进。

　　专利、数据与团队

　　构筑核心竞争力

　　主持人：截至今年6月，慧医谷已经申请了135项专利。在科技领域，有一种说法是“专利往往容易被绕开”，竞争对手可以通过不同的技术路径实现相同的功能。您觉得慧医谷真正的护城河是这些证书和专利，还是您这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庞大的“中医临床数据库”？

　　董玉舒：我认为两者兼而有之。首先，专利能否被绕开，取决于专利本身的技术水平。就像我们常说的“卡脖子”技术，如果你真正解决了核心技术，别人短期内难以复制，这是第一点。第二，每个公司随着时间积累都会有数据库，但关键在于形成数据库的方法论和系统的理论指导。我们始终坚持求真、求准、求严的原则。比如在图像采集上，我们对环境的要求必须保证一致性，数据才能有效运算、严格保证质量，这是我们数据基础的核心所在。

　　主持人：我听说咱们研发团队人数占比特别高，近乎50%，是这样吗？如此高的比例，能给企业带来什么？

　　董玉舒：创业之初，我们的研发团队人数占比高达90%。现在随着公司规模扩大，其他部门人员逐渐增加，研发团队的比例看起来有所下降，但实际上创业团队的核心构成就是研发人员。

　　高比例的研发团队给我们带来了持续的创新能力。设备需要不断迭代，每年至少推出1到2个新型号，产品质量要持续提升，数据算法也要逐年升级。随着产品品类增多，迭代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每一个产品都不是研发出来就一成不变的，每年我们都要广泛听取基层用户的改进意见，持续进行升级优化。

　　主持人：为了让机器“看懂”中医，团队经历了极其艰苦的探索。在把老中医那种“玄之又玄”的把脉经验转化为代码和算法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生过团队内部因为“中医思维”和“理工科思维”碰撞而产生的激烈争论？最后是怎么达成共识的？

　　董玉舒：这种碰撞经常发生。中医思维有时依赖文字描述，比如滑脉形容为“如盘走珠”，弦脉比作琴弦，但这些都难以精确界定。我们通过不断采集数据来逐步量化这些概念，而团队争论的焦点往往在于颗粒度的把握。中医的诊断标准是通过大数据反复计算得出的，颗粒度到底定在哪里？是以1为单位，还是以0.1、0.01甚至0.0001为单位？这实际上代表了科技发展的进程。随着传感器越来越精密，采集到的图像也越来越细致，而每一个细微之处都需要精确的界定。

　　面向未来

　　AI赋能中医与不变的初心

　　主持人：现在AI（人工智能）非常火。您认为，AI最终会取代中医吗？还是说，AI会让中医变成一种人人可享的“普惠医疗”？慧医谷的下一个“杀手锏”会和AI有怎样的结合？

　　董玉舒：AI如今几乎无处不在，而我们恰好诞生在AI时代。回顾医学的发展历程，西医从标准化起步——手术有手术标准，治疗有治疗标准——但落实到每位患者身上，治疗方案仍然是因人而异的。也就是说，西医是从标准化走向精准化，实现一人一方。而中医的路径恰恰相反，它从一人一方出发，先回到标准化，再走向一人一方。实现一人一方的精准诊疗，正是AI未来可以发挥作用的方向，但要让AI真正具备思考能力，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目前的通用AI，只能给出建议，思考不够全面，也缺乏专业的数据库。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更专业的数据库，比如肺癌数据库、胃溃疡数据库，而不是仅通过简单的问诊给出笼统的回答。这需要全行业共同努力，疾病种类繁多，单靠一家公司根本无法完成，需要全行业的医院和企业协同合作。数据量越大、越精准，纵向深度越高，未来就有可能实现居家通过AI辅助诊疗。

　　但前提一定是专业的AI。目前大家使用的一些通用AI工具只能作为参考和知识获取的渠道，不能作为诊断依据。西医已经如此标准化，尚且不能完全用AI做诊断，更何况中医？中医的路更长，因为太多经验长期处于“黑盒子”状态，需要把这些经验逐一揭示、重新验证。中医距离AI独立诊断还有一段距离，但也不排除未来出现突破性算法的可能。无论如何，我认为还是要踏踏实实从数据基础做起。

　　主持人：有人说中医是“慢郎中”，讲究慢火熬煮、长期调理；但慧医谷的智能化却讲究“快”，讲究效率和迭代。您觉得在“快与慢”之间，慧医谷找到了一个怎样的平衡点？

　　董玉舒：其实很多人对中医存在误解。快和慢是相对而言的，中医有句古话叫“覆碗即愈”，意思是药喝完把碗扣下来，病就好了——这说的是急病急治。当然，慢病需要慢治。现在很多人找中医是为了调养，一调就是两三个月甚至更久，药又苦，就觉得中医见效慢。但实际上，比如小孩发烧，可能一服药就见效，这就是快治。过去中医也有外科和手术，所以快和慢是相对的，我们的原则就是：急病快治，慢病慢治。

　　主持人：如果用一句话来定义您所理解的“新时代企业家精神”，结合您这十一年的创业历程，您会怎么说？

　　董玉舒：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这些年来，我经历的很多问题都充满不确定性。即便到现在，我们130人的团队依然处于动态发展之中，市场也在不断变化，政策也在调整。在不确定中如何坚定前行，如何找到确定的路，对我来说，不变的是初心——热爱中医，从未想过更换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