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夏播的向日葵成熟了,远方的向日葵地,该是一片黄灿灿的景象。我暂时去不了向日葵大片大片生长的地方,但在饭桌上,谈谈向日葵的事情还是可以的。
“瓜子算盘菜吗?”“当然不算。”“那为什么上菜前桌子上总放一盘瓜子?”“这么说,瓜子倒也算盘菜……”这个对话,发生在朋友聚会时,我和朋友嗑瓜子、喝茶旁观。不一会儿,桌角的瓜子皮就堆成了一堆小山,“哗哗”地推进垃圾桶里,继续嗑。嗑瓜子这种事,不能轻易开始,一动手就停不下来,非得把袋子里的瓜子嗑光不可。
向日葵最大的作用,好像就是生产瓜子。瓜子有什么好吃的?除了开头几颗还能品到果仁的香味,后边的嗑瓜子行为,纯粹就是习惯动作,主要用于打发时间,让手头有点儿事做,和抽烟带来的感觉差不多。所以说,吃瓜子这事,也就快乐一会儿,吃久了也挺无聊的,手指头捏瓜子捏黑了,嘴唇也抹黑了,牙齿也嗑酸了。
瓜子是向日葵的种子。我常想象,在远方,有大片的瓜子地,瓜子像麦子或玉米那样被种植和收获,那时候我对这样一个地方充满向往。向日葵在我故乡的田野里,偶尔也能见到,它们零星地生长在田间地头、堤上岸边。它们自身自灭,我不知道它们的花盘什么时候孕育,什么时候盛放,什么时候成熟,什么时候被人一把掳走。我那时甚至不知道向日葵花盘里藏的种子是可以吃的。由此可见,人在小时候,容易被一叶障目。
每逢遇到向日葵,我总会产生不小的兴趣。我发现向日葵并不会追逐着日头走,起码不会像时针那样,明显地跟着太阳的方向,有时我多管闲事,遇到这样的向日葵,就会把它的花盘扭一下、抬一下,让它朝向太阳的方向。但向日葵从来不听话,执拗得很,手一离开,它就骄傲地又回到原来的样子。我吃过向日葵花盘里的葵花籽,不好吃,和瓜子厂炒的瓜子,完全不是一种东西。于是我想,向日葵是向日葵,瓜子是瓜子,心里又雀跃起来,又对远方的瓜子地有盼望了。
在县城上中学时,我认识了县一中的女孩子,作为只能上联中的差生,对一中的学生总是高山仰止。记得刚认识时,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穿着黄色连衣裙站在阳光里显得很耀眼。她大声说出了她的名字“葵”,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于是我也大声问:“是什么葵啊?”她哈哈大笑说:“向日葵的葵呀。”从此之后,我在她名字前面加了个“小”字,“小葵”就成了她的名字,没准在家里家人就叫她“小葵”。
小葵和班里的女同学打了一个赌,她赢了,奖品是一块钱五袋的瓜子。那会儿已经有小袋装的瓜子卖了,两毛钱一袋,一袋够嗑五分钟左右。正在嗑瓜子的时候,被班主任发现了,那会儿学校对学生管理严格,是不允许在教室嗑瓜子的,于是班主任命令小葵站到讲台上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五袋瓜子全部嗑完。班主任挥舞着板擦上课,她在讲台旁边嗑边哭……听完这个故事,我笑了许久。
少年时还有位远方写诗的朋友,那时候见面不容易,都是通过写信交流近况。记得他曾经给我寄过一首写向日葵的诗,其中有一句是“向日葵轮盘一样嘎嘎转动着”。这句诗我时常会想起来。疫情中有一年,我到山中散心,看见山路边长满了向日葵,每一株向日葵都顶着一个丰盛的葵盘,葵盘里长满饱满的葵花籽儿。那一刻我又想起了朋友写的那句诗,原来向日葵葵盘转动起来,真的是有声音的,只是这声音,要从记忆里听取。
从前几年开始,我又逐渐爱起吃瓜子来,可能是我太闲了。我已经不去想瓜子的主产地是哪里(搜索得知,中国最大的瓜子主产地是内蒙古,每10颗瓜子就有6颗来自大草原),也对“瓜子牙”这类的担忧报以无所谓的态度,反正牙总是要坏的,坏了种新的就是。只是偶尔嗑着瓜子,脑瓜子里会突然蹦出一句话,“向日葵的葵呀”,整个人会怔一下,得抓紧喝口水压一下要咳嗽的嗓子,然后继续抓起一小把瓜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把一袋瓜子嗑完就不想停手的习惯,还是那么顽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