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乡村小院没什么事,老黄狗蜷伏阶沿上假寐。它眯着狗眼,蜷成一团,狗头枕在狗尾上,该是浅睡着了。乡村无甚事,南瓜在栅栏上隔三格差五栏地吊着;茄子隐在绿叶子间,隐隐垂着一条水墨画的紫色线条;辣椒璎珞也似,挨挨挤挤;腰粗的冬瓜没进行体重管理,胖得撑不起自己了,干脆睡在菜园子里,默然养神;母鸡们被老娘关在屋后小园,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公鸡素来好显摆,飞到杨梅树枝头,大飙高音,公鸡节目太老套了,母鸡们装着听不见,等于没看见一样。乡下待久了,鸡鸣,狗叫,鸭嘎,鸟唱,多声音等于没声音。
我回老家,从老家前面一条小马路斜侧穿过,小路半天难得过一辆车,也安逸得很。老家小屋有稀稀疏疏栅栏,爬满了南瓜藤,密密地,也难得透风了。我回老家进老屋,影子还没映门板上,老黄狗噌地起来了,摇着尾巴跑门口来了,舌头伸得老长,舔我脚背,舔我膝盖,跳起两条前腿,往我肚子上蹭。狗眼子未曾看到我,狗鼻子闻见我了,虽不曾到邻村地界来迎迓,还是紧急排了仪式,倒履以迎,迎我迎到大门口。
我没抬眼,我鼻子闻到桂花树了。老弟种了好多种树,桃树、枣树、枇杷树、橘子树、柚子树,还有紫薇,树们都是小院里的成员,老弟对桂花树貌似有些偏爱,给桂花树平整了一块小坪,根底还砌了一圈围护。小院里有三棵桂花树,这一棵临小马路,我回老家,最先跃入眼,是一棵迎客桂。我不是游客,我不是过客,我是归客。
近家情无怯,常常回老家的,没么子可怯。我眼睛还没有看到桂花树,我鼻子闻到了,桂花树那花情跟老黄狗一样热情,离得好远,香气飞迎过来。桂花树也不曾到邻村地界来迎我,却越过了栅栏,先来香我。桂花树是这样的,我走,它不送,我回,它在那里等。桂花树花情带香,花香如狗舌子,直往我鼻里舔,鼻子有些酥,有些痒,有些香流水一般潺潺流向心肺。我眼睛没看到桂花树,我鼻子比眼睛,先感受到了桂花树。
若比秋日花香王,我给桂花投票。桂花树香得蛮有王气,甚或很霸气,一棵桂花树,方圆半里,全是其香散发。半径半里的方圆,可建一个小区了,一个小区可以住千把人。一棵桂花树,可以供应千人来闻香。老家有三棵桂花树,小院只是半里的半里的半里,桂花树其香,小院堆不下,四面飘逸了。
桂花是秋日王者香,这香之王者,却是谦谦君子。很多花好像担心人家不知它是花似的,花下要撑一根小棍作旗杆,从绿叶里耸出来,耸得高高的,蛮高蛮高的。桂花不搞自我突出,它要的是绿叶和花互相衬托。桂花一簇簇开,一串串开,密密匝匝开,挨挨挤挤开,躲在绿叶丛里开。想隐,隐不住,太光华艳艳,光华隐藏不住;我看到了的是,一片片绿,一蓬蓬红;一蓬蓬红,一片片绿。我说的是丹桂。还有金桂,还有银桂,它们水墨般的色彩与丹桂不同,不是红绿相间,而是黄绿相间、白绿相间。
桂花树叶是浓密的,桂花树花也是浓密的。秋日桂花开,一棵树是一堆甚有高度的花团锦簇。桂花不想突出自己,奈何桂香太突出,整个秋天,都是桂花世界。桂花在,百千秋花都黯然失色了。桂花想隐着,隐不住。真君子想隐于世,多隐不住。
春阳如少女,夏阳如烈女,秋阳是淑女。秋日回老家,乡村无甚事,老黄狗把我迎进了老屋,就没事干了,再次蜷成一团,阶沿上假寐。我也无事可干,想去桂花树下睡觉。特地买了一对竹椅。沙发适合城里,乡村要买竹椅,椅子的凹陷处,恰好装满屁股,斜侧面可以撑起腰,后面还有一个竹枕头。这种竹椅,是古人照着人体结构构造出来的斜躺卧具,让骨头与肉身都能恰到好处地放松去。
人闲桂花落。要领略王维诗境,不能坐在桌子旁,更不能站在舞台上,应该来到桂花树下。秋日的桂花树下,不要风,更没有雨,美的桂花不能是风吹雨落,那是桂花的惨景。风定定的,桂花如米小,比麦子小,风定花犹落,才是美景。
风都如照片一般定格了,桂花却落着,桂花落在衣服上,你可以听到一声私语一样的声响,桂花落在额头上,你可以感觉到一粒温柔的重量砸着你,那是香体团成的小花丸。风定时,桂花落,落成一条直线,雨线一样的直线。花落如雨,桂花落成一条雨线,是虚线,非实线,一树桂花,不经意落一粒,你可以看到桂花在走线织帘——织桂花疏帘。疏帘半卷桂花雨,落在额头眉不湿。
狗在阶沿上蜷睡,南瓜在栅栏吊单杠,柚子们默不作声练藤劲,秋日阳光很温婉、很温柔,轻抚着人。慵慵懒懒负曝秋阳,暖暖和和秋阳负曝,是挣世界的忙者之不屑,却是我等闲人力争的幸福时光。我家这棵桂花树,已种了好几年,小树初长成,枝叶扶疏,散得蛮宽,若一把太阳伞,正好伞下闲眠。我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感觉是一个长长的午后,忽惊醒了,一粒桂花落下,鼻尖尖被温柔砸着了,鼻子里满是香气倒灌,香灌肺腑,香气成流,隐隐有气流如瀑布落响。
睡在旁边的堂客也醒了,她穿着碎格子衣衫,身上落满了细细碎碎的桂花,花花点点;睫毛上也挂着一粒,欲落未落。堂客醒了不想起,她不想让睫毛上的桂花掉落。诗曰:秋阳懒懒照层楼,竹椅斜眠似葛优。梦入西窗香闹醒,丹英落粒鼻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