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富贵人家的小姐,养在深闺人未识,极易生相思病,这种病实证少、虚证多,属于忧虑此身托付谁的心病。既是碧玉闺秀,便须三从四德,不敢满世界嚷嚷要嫁人,只能等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论心里多急,都得端着。于是,丫鬟就忙起来了。
紫鹃是林黛玉的贴身丫鬟,照顾黛玉十分贴心,衣食住行想得周到。天寒下雪,紫鹃惦记黛玉在外面冷,会立刻派雪雁送去暖手炉。黛玉和紫鹃形同姐妹,这层关系非同小可。小姐与丫鬟本是主仆关系,黛玉偏要以姐妹相处,士为知己者死,丫鬟为小姐而忙,紫鹃为黛玉拼命就在情理之中。衣食住行是小事,婚姻才是大事,黛玉父母已亡,“父母之命”指不上,“媒妁之言”又无从提起,紫鹃便为黛玉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
紫鹃知道黛玉爱宝玉,为了试探宝玉的真心,就撒下一个弥天大谎——林黛玉要回苏州老家了。这一试不得了,宝玉发了疯,他不让黛玉走,不能看见船,不许别人姓林——宝玉爱黛玉,真爱至深。探出宝玉的真心,是紫鹃的功劳,不白撒这一谎。
光探出宝玉的底还不行,还得有媒妁之言。紫鹃人微言轻,轮不到她替黛玉说媒。好巧不巧,薛姨妈到潇湘馆做客,偏偏说出一番把林丫头给了宝玉,“岂不四角俱全”的场面话。紫鹃闻言,信以为真,赶紧求薛姨妈去跟王夫人说。她一个丫鬟,竟然不顾身份地位插言,这哪里是丫鬟,分明是黛玉的再造爹娘。
当然,丫鬟有时也为公子忙,比如袭人。丫鬟因公子而贵,宝玉是贾府的至宝,他的贴身大丫鬟袭人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因为和宝玉偷试过云雨情,袭人从此有了非分之想,眼里只有一个宝玉,再无他人。她死心塌地为宝玉奔波操劳,精心照顾宝玉的饮食起居。宝玉入睡,她把通灵宝玉包好,塞到枕头底下,以免第二天戴着凉;宝玉上学,她嘱咐完宝玉,又嘱咐跟随的小厮,唠唠叨叨得像个大家长;宝玉恼恨李嬷嬷,摔了碗盏,她赶紧对外说是自己失手打的;即使吃了宝玉的窝心脚,袭人也忍着痛,只说没踢着……
袭人的忙,与紫鹃不同。紫鹃忙得磊落:她可怜黛玉寄人篱下,无父无母;她最懂黛玉的心,也最同情宝黛的爱情;她不图任何名利,只为知己倾一腔热血。紫鹃为黛玉的终身大事忙,是秉持一颗公心的忙,不夹带一点“私货”。袭人看似全心全意为宝玉而忙,实则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说白了是为自己的姨娘身份忙。她忙着给王夫人打小报告,劝王夫人让宝玉搬出大观园,避免他和姐妹们日夜相处闹出丑闻。她一番掏心窝子的话,立刻让王夫人另眼相看,口称“我的儿”。袭人没白忙,一番言语,名利双收:她从此成了王夫人的人,相当于坐稳了准姨娘的位子;更有那看得见的收获——月银翻番。
《红楼梦》里有名有姓的丫鬟几十上百,每日里都在忙碌着,她们各有各的忙法,也各有各的活法。迎春的丫鬟司棋忙着与情郎约会,私藏鞋袜,不料却被自家姥姥带人搜出来,当众现眼;宝玉的丫鬟小红忙着“跳槽”,凭着能说会道靠上了凤姐这座大山;晴雯则忙着补雀金裘,但她太像一颗爆炭了,一点就着:撕扇子、掐腰骂更小的丫鬟不听话,终于被撵出了贾府,悲惨死掉……
《红楼梦》中的丫鬟形象,各具特色,她们虽然身份地位低下,但绝对是《红楼梦》里必不可少的一群人,有了她们,《红楼梦》才更好看。在贾府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大家族中,丫鬟们既要为主人的衣食住行忙,又要为知己或自己而忙,要么寻求情感依托,要么干脆只为了活着。然而无论她们怎么忙碌,多数都落得个悲剧的下场,“千红一窟,万艳同杯”,不过是人生梦一场。在命运的滚滚洪流中,丫鬟们的“忙”,究竟是徒劳的挣扎,还是维护生命尊严的微光?也只能留给读者各自评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