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的记忆，是黑白片的电影，是慢的。

　　祖父是个农民，经常沉醉在侍弄土地的快乐中。那时机械化程度不高，家里的菜地都用镢头翻土。祖父扬臂挥锄，镢头的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在空中划出明亮的弧线。大地在沉睡中翻了个身子，黄色的浮土翻起，露出黑而肥沃的质地。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用镢头开辟出二分地……用镢头把大块的坷垃砸碎，用铁耙将整块菜地荡平。如此反复几次，一块平整的菜地初现模样。然后，筑畦、铲沟、浇水、撒下菜种。

　　老人坐在地头，灰色布衫的后背与双肩被汗水浸湿。他眯着眼向远方望去，不远处腾起一股烟柱。那里，有几个逮蚂蚱的少年在燎毛豆、焖地瓜。偶尔，有野兔闪电般消失在大地深处。

　　祖父眼神平静，像一潭湖水，但是有光。

　　回望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光，我发现，比起如今的我，祖父身上多了一份安稳笃定，少了几分心浮气躁和狼狈。他是地道的庄稼人，一柄铁耙，总能把自家一亩三分地耙得平整舒展。他细细敲碎土块，把坷垃碾得细如粉末。秋日艳阳高照，经他侍弄的土地质地细腻柔和，自有动人的光景。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一块土地的收获，知道什么时候播种、施肥，什么时候开花、结果。他从来不会一天往地里跑几趟，从不因为麦子没有结穗而焦虑。麦子生长的几个重要节点，他熟记于心。他掰着手指数一下，就知道什么时候抽穗、什么时候芒种（要收割了）。他会提前几天磨镰，让祖母烙好一摞煎饼。他的工作简单有序，一切按部就班。

　　我已人到中年。也曾心潮澎湃，也曾在暗夜里焦躁不安。

　　我发现，安静会放大人内心的声音：有时是创造的冲动在低语，有时是偶得的诗意在翻涌。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在过于冷静的雨夜沉思太久，不要在惴惴不安的心境中自责太多。

　　面对那些潮涌而来的往事，要有梳理与归纳的能力。不要对着镜子独自失神，不要被过往的思绪淹没。要像农民那样，晴天除草，雨天蓄水，坚持在什么样的季节、播下什么样的种子。

　　不快乐也没有关系，想不通也没有关系。学会独处，也学会放空。读一本书，发一会儿呆，写几行字，看一会儿云，就是内心丰盈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