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在长篇小说《天香》里写,“白玉兰开花时确实盛大美好,但谢落也是大块大块地凋敝,触目惊心。”
读到这一句时,我像是听到了落花的声音。那柔嫩的花瓣以集团军的形式坠地,它们触地的一刻,空气被激荡着,弹跳了一下,又弹跳着,回到寂静里。在凋落的花瓣之下,空气的振动也激起了一种极细微的铿锵之声——美走向消亡。凋谢这出悲剧,在白玉兰那里演绎起来也有一种恢弘之气。
许多年前,我甚喜唐人无名氏的两句词:“一庭红扑簌,万树绿低迷。”有一年春天,在一座老宅里我见到了“一庭红扑簌”的景致。那是一株极高的茶花树,树下猩红的花朵落了一地,像是还在搏动着的心脏。这些花冠厚实的花朵,在坠落的过程中,像是把斜风细雨也扯直了,它们即使在坠落的过程中依然在释放能量。人到中年,我喜欢这样的落花,我喜欢春天是以这样极艳极震撼的方式坍塌。这春天退场的姿势,不是逃之夭夭,而是鸣锣收兵,撤退也撤得威武,撤得大气磅礴。
在花朵朝下降落的姿势里,扑簌一声,有一个声音却从坠落之境升起来,像告别,也像宣言,这就是落花有声。在生命的终点,一颗柔弱的生命还有电光火石一般“扑”地打开的响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