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河下梢天津卫,七十二沽帆影稠。”天津地处九河下梢,众河归海,河海相依。这座城市的脉搏始终与水的波动同频,水摆渡着八方曲艺,在这里完成了文化基因的重组。
“艺术哲学中有个说法叫做地理决定论”,天津音乐学院教授韩晓波多年来深耕于艺术史与音乐传播领域,对天津演艺文化有着独到的见解:“咱们天津海拔低,从南、西、北这三个方向来的水流汇聚在这里。从文艺的角度来说,这带来一个非常直观的结果:从江浙、两湖,到晋冀鲁豫四省,再到东北地区,各地丰富的民间音乐、戏曲、曲艺,都源源不断地来到天津。其中相声是最明显的,因为它幽默好听,所以就存在并演变发展下来。”
宝和轩——
百年茶楼的坚守
海河边的相声园子宝和轩始于清光绪十一年(1885)。据著名曲艺理论家孙福海介绍,民国时,人们总结天津的园子,有36家被公认为“威信最高”,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宝和轩。宝和轩创始人是张福兴,他约请相声和杂耍艺人来园子里演出。到十九世纪末,长期在这里演出的,都是当时执牛耳的艺人:万人迷、马德禄马三立父子、小蘑菇的相声,耿东来的评书,阎德山的单口,李万兴的巧变丝弦,罗双全和张宝清的戏法,刘增元与霍明亮的怯大鼓,等等。闲适的人文环境、乐观豁达的城市性格,让曲艺在天津不断发展。
茶馆的喧嚣与掌声,不但给观众带来快乐,更是捧出了无数名家,如张寿臣、侯宝林、常宝堃等。其中有一个耀眼的名字,那就是相声大师——马三立。
在天津市档案馆,宣传部工作人员王琪琪找到了一份早年马三立的相声手稿,并说起了一段故事:“这份是马三立老先生亲自整理的《起名字的艺术》的手稿,能够看到这段相声收底的包袱是‘吃狗不理包子’。但是在刚开始的演出中,并没有这个梗。这段相声讲的是一对青年男女从相识到相恋、结婚,再到离婚的过程。其中在前几个阶段,下的饭馆名字都非常应景,就是到离婚这段却没有‘扣上’合适的饭馆。有一次演出结束后,一名观众到了后台,给马老提出一个建议,就是离婚吃饭去‘狗不理’这段。马老听罢拱手称谢,这才有了手稿里面记载的‘狗不理’桥段。”
朋友给介绍的对象初次见面,不能老遛儿,得上一顿儿啊。这顿哪儿吃?会芳楼!
俩人结婚哪儿吃?天合玉。天作之合,玉美良缘。
离婚,两人要离婚,吃完这顿饭散了,哪儿吃?吃包子,狗不理!
——《起名字的艺术》
天津观众的挑剔与热情滋养着演员的技艺,演员的精彩演绎又反哺着观众的审美,这种双向奔赴推动了天津演艺文化的蓬勃发展,天津相声形成了以说为主、讽刺见长的“津味”风格,马三立正是这种风格的集大成者。他的相声着力描摹小人物生活,《逗你玩》《开粥厂》《买猴》等经典作品,至今仍是相声界的教科书。
看着丰富的档案资料,天津市档案馆宣传部副主任杨仲达有感而发:“……20多年前,在马三立老先生的告别演出舞台上,著名的相声演员马季先生送给马三立一幅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恰如其分地道出了马三立在相声界的地位,他(马三立)就是将津派的演艺文化,这种群众艺术甚至地摊文化实现登堂入室,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的程度。马三立是当之无愧的相声文化的一个代表,是天津的一个符号。”
大师的背影未曾远去,相声的火种仍在传递。当传统的血脉遇上时代的浪潮,一场关于相声的发展变革,已然在一座百年戏院里悄然发生。
德云社——
传统与时尚的交响
天津市河北区建国道上,一幢坐北朝南的建筑静静矗立。它最早的名字叫做东天仙茶园,1937年改名为天宝戏院,1953年正式定名为民主剧场。在漫长的岁月里,这里星光熠熠:梅兰芳曾首演时装新戏《一缕麻》;京剧大师谭鑫培的唱腔曾在厅堂中回响;相声大师马三立、侯宝林,评剧表演艺术家新凤霞等都曾登上这个舞台,见证了近代天津戏曲文化的辉煌历程。
随着时间的流逝,老剧场逐渐褪去往日光彩,一度空置,成为人们记忆中的一抹旧影。2021年,德云社的入驻让这座百年剧场重获新生。喝海河水长大的著名相声演员郭德纲这样说道:“不管相声、戏曲,天津是个很重要的码头。有的演员不敢来天津演,说天津观众要求高、不好糊弄,也确实如此。从过去来说,天津有海有河交通便利,清末皇帝下野了也上天津住着,民国时军阀下野了来寓居。租借地各国的人、各国的建筑都有。在这个城市,老百姓眼界是与众不同的——他吃过见过。各地的大角儿都愿意跑天津卫来演一演,挣大钱,露脸,出名……”
如今,老剧场成为传统与现代交融的文化新地标。郭德纲和他的弟子们用时尚表达贴近年轻人,让古老相声甚至是戏曲吸引更多人的关注。在后台,德云社相声演员董九涵介绍说:“根据天津曲艺丰富多彩的特点,我们德云社做出调整:德云鼓曲社、太平剧社唱评戏、包括郭(德纲)老师的麒麟剧社,都经常在这里演出。郭(德纲)老师基本上每月在中华戏院唱一回京剧,取得了震撼效果,也看得出天津观众真捧、真懂。”
天津,正用创新的表演形式和多元传播渠道,印证着演艺文化的与时俱进,那就是,既容得下宝和轩的老派规矩,也接得住流量时代的文化狂飙。
笑声之外,天津还有另一种声音在深情吟唱。它不是来自茶馆戏院,而是源于车间厂房、海河岸边,汇成一个时代的音乐篇章。
音乐之城——
多元共生的艺术生态
打起手鼓唱起歌,
我骑着马儿翻山坡。
千里牧场牛羊壮,
丰收的庄稼闪金波……
1973年,在天津市职工文艺汇演中,当时的工人歌手关牧村演唱了这首《打起手鼓唱起歌》,并由此成名。这首歌不仅是她艺术生涯的重要起点,更是天津河海文化的音乐转译。车间里的热忱、海河的波澜、时代的豪情都糅进了歌声里。
关牧村回忆说:“小时候我住得离海河不远,我经常到海河边金汤桥下、河堤底下去练声。天津是一个港口城市,是与各地文化能够近距离接触的地方,过去的中央音乐学院就在天津组建,我的老师沈湘,歌唱家蒋大为、于淑珍、刘欢都是天津的,天津可以说是音乐家的摇篮。”
天津市档案馆宣传部一级主任科员魏巍是喝海河水长大的天津人,她的乡情和关牧村是一样的,她说:“海河的波涛里,藏着天津最早的乐符。1860年,天津被迫开埠,西洋音乐随之涌入。交响乐的奏鸣,美声唱法的悠扬,和天津原有的音乐碰撞出艺术火花,也诞生了许多名人。”
出生在天津的李叔同,将西洋乐理与中国传统诗词完美融合,一首《送别》传唱百年,开启了天津(中国)音乐中西合璧新的篇章。1949年底,中央音乐学院在天津组建,马思聪担任院长,吕骥、贺绿汀等音乐大家云集,刘诗昆、盛中国、郑小瑛等音乐人在此起步。此后,王莘的《歌唱祖国》激昂豪迈,唱出新中国的蓬勃朝气;马思聪谱曲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少年。这些流淌在海河两岸的旋律,既见证了中国音乐从传统走向现代的蜕变,也让天津成为近现代中国音乐发展史上不可替代的重要坐标。
天津的演艺文化,早已超越单一曲种,形成多元共生的壮丽图景。从音乐节的春夏旋律,到戏剧节的秋冬华彩。专业院团与社区剧场共鸣,经典力作与实验戏剧共舞。人民公园的亭台楼阁里飘来《西厢记》的婉转;天津音乐学院奏响“城市之声”;最美街角上演欢快的弗拉明戈;实景话剧让观众穿越时空……天津,既是戏曲名家的“考场”,也是流行文化的舞台。对此,天津音乐学院教授韩晓波说:“曲艺是来源于乡野和街头的市井文化,歌剧、芭蕾舞、话剧、交响乐这些来自西方的舶来品,原本与曲艺有着完全不同的核心受众。但我们发现在天津这个地方,不同‘赛道’的人经常混合在一起。马三立先生说演员是观众培养的,这说出了一个艺术上的规律:有什么样的观众,就会产生什么样的艺术。天津观众本身是平等和包容的,那么天津这个地方,就容易产生出平等、包容和共存的艺术形式。”
是的,当茶馆里的开怀大笑与剧场里的歌舞咏叹交汇,当海河的波涛化作舞台的旋律——我们知道,这艺脉已融入城市的灵魂,生生不息,奔涌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