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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家乐器企业 百余个乐器品种 六成村民化身乐器匠人

记者走进藏在天津小镇里的“爱乐之城”

  孙慧晨在自家乐器作坊里演奏笛子

  康德祥摆弄乐器零件

  作为曲艺之乡,天津的津派调子总让人流连忘返,而鲜为人知的是,天津与西洋管乐也有着深厚渊源。静海区蔡公庄镇的四党口中村正是这段缘分的起点,这座看似普通的村落中孕育着庞大的乐器产业——36家乐器企业,百余个乐器品种,80%以上铜、木管乐器从这里出海销往世界各地;村中农民六成化身乐器匠人,七成能演奏乐器,全龄段村民以音乐为伴。昨天,记者走进这座经营乐器产业已然半个世纪的村落,亲身感受藏在天津的中国乐器之乡。

  要做好乐器全靠“传帮带”

  上午8点,记者走进四党口中村,与一眼望去农房接连不断的普通村庄不同,矗立在村子主干道两旁的是一排排颇具规模的乐器厂,乐器悠扬的旋律与机床轰鸣的声音交织成独特的乡村交响乐。

  走进四党口中村的龙头企业奥维斯有限公司,推开车间大门,过道边的货架上摆放着一排排乐器,有小号、大号、长笛等。工人正全神贯注地坐在工作台前,一丝不苟地制作着萨克斯,抛光、喷漆和组装,一道道环节正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记者看到,铜木管乐器的制作工艺匀速呈现,每道工序都显得分外精致。企业厂长康德祥介绍:“乐器生产与组装环节对精密度要求极高,一旦部件吻合不佳,吹奏时就会漏气,音调也很难精准。就拿萨克斯来说,一支萨克斯要历经一百多道工序,每一道都需要反复地测试、改进,才能确保高品质的音色。”

  随后,记者走入康德祥的厂长办公室,偌大的办公桌上放满了各种铜制零件、尺具和成叠的乐器图纸;随地可见大列行进大抱号、小列儿童长笛、四扁键低音小号;靠墙的铁架子上摆满了尚未成型的乐器零件和铁制工具……这接地气的场景,瞬间消融了厂长的头衔“滤镜”,彰显了其更为真实的身份——技艺当家人。

  “要做好乐器得靠‘传帮带’。”康德祥说,他的办公室就是厂房车间的一部分,而他自己则肩负了生产指挥家、秉公断案员和技术授课师的三重身份。从车间主任到普通工人,谁都能来找他“理论”——从焊接制造到打磨加工,无论哪个工种,他都尽在掌握。每天,康德祥会先帮车间主任协调乐器零部件的数量并检查质量,确保乐器组装的零部件及时供应。同时,他还要应对随时找上门来的零件制作工人,给出他的公允“断案”。“像乐器管体这样的零件,它的弯曲角度和铜壁薄厚很是讲究,如果弯度不平顺,出气量就小了,吹出来的音色就不尽如人意。每次工人上门,我都会拿出尺子测量,当场核对图纸并给出判断。如果他们搞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我会手把手教他们制作工艺的要点,直到他们学会了为止。”康德祥道出办公桌上这些各色铜制零件的来头,它们都是曾经的争议品。

  50年前村里播种乐器制造基因

  上世纪70年代,四党口中村还是麦浪翻滚的普通村落,村民用锄头书写生活,一切的改变源于一次“借船出海”的尝试,而今年74岁的张俊秀正是当年这次偶然机遇的参与者之一。

  上午10点,记者走进了张俊秀的家,老人正摇摆着身体吹奏萨克斯曲目《北国之春》,享受着退休后的惬意时光。老人向记者展示了他手上与众不同的萨克斯:光亮的铜壁上雕刻着一条活灵活现的龙。“这是我家小工厂制作的萨克斯,因为我属龙,女儿特意让工匠为我刻上的。”张俊秀口中小工厂就建在他家旁边,厂房内有10来位工人在工作。老人告诉记者,像这样的小工厂在村里还有很多,而家庭式的小作坊更是不计其数,这都源于他们这代人曾为村子种下了乐器制造的基因。

  回忆往昔,张俊秀已然苍老的面庞上神采奕奕,他说:“原来村里人只会种地,仅有零星几人能做乐器配件加工的活计。后来,村里选派了十余名村民到天津鹦鹉乐器厂学习配件制作技术。学成归来,村里便建起了第一家键子厂,专为这家乐器厂加工萨克斯的72个按键及螺丝等配件。”

  作为键子厂副厂长,张俊秀担负着检验交付的重要任务,从村里到管乐器厂的这条两个多小时的路途刻入他当时的日常。键子厂每完成一批订单,他都逐一检验小心打包,装进一个大布兜子中,然后背着三四十斤的包裹徒步到长途汽车站乘车,而这样的路途,每个月他要奔走四五次。进入80年代,市场上对于国产乐器的需求量急剧攀升,四党口中村开启规模化生产,张俊秀的脚程迈得更远了。他背着厂里出品的萨克斯,走出小村庄,坐上了来往全国各地的火车,到河南洛阳、甘肃白银、陕西铜川买原料,去东三省、福建省、新疆乌鲁木齐跑推销。经过村民对产品的不断改良和张俊秀的不停奔走,四党口乐器逐渐被业内广为接纳,销售网点遍布全国。

  以质破圈 打造有影响力品牌

  2000年,中国乐器在国际市场仍被视为“廉价代工品”,四党口中村村民康德祥和张国民率先打破低品质桎梏,他们成立的奥维斯公司生产的长笛,凭借精确的音准和低廉的价格,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实现村中乐器出海的“零突破”。

  同样岔开赛道的还有村民陈宝展开办的华一乐器。因为一些小作坊为压缩成本偷工减料,村子的口碑因此一度受损,为跳出价格战泥潭,董事长陈宝展带领团队攻坚5年,攻克双簧管、巴松等小众乐器的技术壁垒。“国内几乎没有经验可循,模具研发全靠摸索。”陈宝展说,一支巴松的利润能抵百支萨克斯,华一的自主品牌“卡维尔”现今已打入德国市场。

  “同样的产品,贴牌卖6000元,自主品牌卖1000元,差的是自主品牌影响力!”奥维斯副总经理张雯至今记得父亲张国民的这句感慨。作为奥维斯创始人,张国民曾亲历代工时代的利润挤压,而如今,他的儿子正带着父辈的遗憾逆势突围——近年来,四党口中村注册“奥维斯”“惠特斯曼”“卡维尔”“圣迪”等20余个自主品牌,并亮相斯图加特乐器展、美国Namm Show等国际顶级展会。

  传承父辈精神以待再创辉煌

  午间时分,记者被清脆悠扬的笛声吸引到一家农户小院的门口,走进小院,只见身着一袭短衣长裤的少年正立在院中吹着长笛。阳光洒在他稚嫩的脸颊上泛着光晕,他伸出左脚打着拍子,手中长笛在灵动的指法中流淌出动人乐章。眼前的画面令人不禁想起法国印象派画家爱德华·马奈的油画《吹笛少年》,诗乐浸染的时光里,少年的坚定闪现在专注吹笛的眼眸中。

  这位正在练习长笛曲目《鸟之诗》的少年,是四党口小学的六年级学生孙慧晨。他告诉记者,自己是三年级时入选了四党口小学学生管乐队,经过近三年学习,如今的他已经会吹10多首曲子了。他的母亲刘金艳是村里的普通农民,经营着自家的乐器小作坊。说起儿子加入学校管乐队,刘金艳脸上满是自豪:“我们家虽然也做乐器,但没有人懂它,更没人会吹。当儿子第一次吹出完整曲目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这副每天工作11个小时的疲惫身体,瞬间就被疗愈了。”

  音乐不仅改变产业,更重塑了村庄的肌理。四党口中心小学的萨克斯课堂上,学生从三年级便开始学习演奏。“未必都成音乐家,但音乐会让他们看见更大的世界。”义务教学20年的演奏家江胜勇说。他培养的学生屡获天津市艺术节奖项,部分人毕业后回村成为技术骨干,用音乐反哺产业。

  在四党口中村,各年龄段村民都在与音乐为伴,村里有老年萨克斯乐队、企业职工管乐队、村民广场舞队和四党口小学学生管乐队。四党口中村党总支副书记田忠瑞介绍:“乐器生产是一个复杂的工艺过程,需要既懂制造、又懂演奏的高端人才,这正是村里为孩子们组建管乐队的初衷,希望村里的下一代能够领悟乐器之魂,不仅能传承父辈的制造技艺,更能调制出更高感染力的音色,真正把四党口乐器打造成具有大师级品质乐器的生产基地。”

  记者手记

  跨越了半个世纪的锵锵乐鸣,为四党口中村更换了产业基因,改变了村民的心中图景,从此,他人的心弦亦可由手中乐器触及,展现自我的舞台从田间走向了世界。走在四党口中村的田间地头,萨克斯的旋律时而飘入耳中,记者深切地感受到,乐器与音乐已深深扎入了这片深沉的土地,村民不仅制造乐器,更让音乐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乡村与世界的桥梁。四党口中村党总支书记黄金鹏的憧憬更远:“等这批学音乐的孩子长大,村里的产业定会焕然一新!”

  文/摄 记者 李佳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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