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向父母要过零钱去买吃的、玩的，也没有要过新衣服、新鞋。我们家的姊妹也没有。我们家里穷。我注意到别人家的小孩也大都是如此。我们唯一张口问父母要钱的事由总是买学习用品，或者是学校里搞活动。至多再加上偶尔去一次公园或动物园。我们认为只有这类事才是正当的、可以张口问父母要钱的事。

　　光是这一件小事就可以看出那个年代，父母与儿女们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的严肃生硬。难道我们不想吃零食吗？我们想极了，做梦都在想；难道我们不想要玩具、穿好衣服吗？当然想啊。可是我们不能向父母要钱，那是可耻的，要两分钱用在这类事上也是不能原谅的。我们这些小孩，从小就无师自通地懂得了这件事。如果是贪图享受去问父母要钱，我们开不了这个口，会羞愧得无地自容。父母的工资只能勉强维持家里的开销，如果哪一个小孩要搞额外消费，不是太自私自利了吗？自私自利是被我们小孩深恶痛绝的。

　　只有一个小孩同我们不一样，这就是麻子。麻子口袋里总有几分零钱，估计是她妈妈给她的（可能是奖励她做家务的钱）。她有时和我一道去买零食，就分一点给我吃。还有一次，她居然买了一个氢气球，一角钱。那可是一大笔钱呢。“这是我妈妈过年给我的压岁钱。”她说。整整一个下午我和她都在玩那个氢气球。

　　“麻子，你常问你妈妈要钱买零食和玩具吗？”我问她。

　　“不常问她要。如果我做了家务，她表扬我，我就趁机问她要几分钱。”麻子做了个鬼脸。

　　我困惑地望着她，既羡慕她们的母女关系，又拿不定主意要如何看待她们的关系。麻子问妈妈要钱自己搞享受这件事，不就是我们平时所认为的“坏事”吗？

　　我们家、还有不少人家的儿女们是不可能同父母有这样轻松的关系的。将自己自私自利的小心思向父母暴露？这该有多么丢人啊。好像唯一正确的事就是压抑自己的食欲和游戏的渴望。到后来，我们长大了，这种压抑差不多都成了本能了。而大部分父母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女其实都怀有“可耻”的欲望——吃好东西，玩好东西，穿漂亮衣服。

　　又一年春节过去了，麻子从她的一个有钱的亲戚家做客回来，拿了一大包好吃的，用小篮子提着，她同我一块到后院的大树下玩“办酒席”。红色的是鹌鹑蛋，橘色的是油炸虾片，棕色的是巧克力饼干，粉红色的是花生米……都是我没见过的极好吃的东西。我们一边玩一边吃，将那些食品全吃光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痛快地享受过。我问她亲戚家里好不好玩，麻子想了想说：“不好玩。”我又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那些小孩都不吃东西，可能平时吃得太好了。只有我一个人吃，他们把我看做乡下人。管它呢，我一个人在那里拼命吃。我告诉我妈妈说，以后再不去他们家里了。没意思。”

　　有钱人家的小孩是怎么回事呢？一点都不自私自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