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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身从此永无乖

——从叶嘉莹晚年诗文探其心路历程
李 云
  2013年,叶嘉莹先生在南开大学举办的古典诗词吟诵主题讲座上讲学

  叶嘉莹先生生前在迦陵学舍里常坐的位置

  自1979年回国志愿教书,叶嘉莹到过多所大学讲诗词,而在南开大学任教最久,并且最终选择在南开大学定居。2013年,她在《为南开大学首届荷花节作》中写道:结缘卅载在南开,为有荷花唤我来。修到马蹄湖畔住,托身从此永无乖。

  叶嘉莹一直在找寻一个能够让自己栖心立足之地。在找寻的过程中,她经历过种种困苦与矛盾,而一旦择定之后,就全心全意将自己感性与理性的才智全部投入其中,如孔子之“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屈原之“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陶渊明之“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杜甫之“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这是她的一种自然本质。因执着精诚的投入,叶嘉莹不仅实现了自我心中追寻已久的梦想,而且还不断地超越自我,在为人与为学方面都上升到新的境界。

  一、迦陵从此得所栖

  叶嘉莹完成的超越,首先是对小我、物质和狭隘人性的超越。大女儿与女婿的意外离去,曾让她陷入巨大痛苦中,她将生命寄托到诗词事业中,逐渐从自我的悲苦心境中解脱出来,实现了突破性的转变。如她所说:“经过这一次大的悲痛和苦难之后,我知道了把一切建立在小家、小我之上不是我终极的追求、理想。我要从‘小我’的家中走出来。”

  从加拿大退休之前,叶嘉莹利用暑假和年假的时间回国讲学。1989年退休之后,她每年约有半年的时间在国内讲学。几十年间,不要报酬,不计得失,无私奉献,乐此不疲。她精彩的诗词课堂吸引了一届又一届学生,她的精神也感染了许多海内外华人。1997年,叶嘉莹在加拿大蔡章阁先生的资助下,开始建设南开大学中国古典文化研究所大楼;同年,她捐献出自己的半数退休金,在南开大学设立“叶氏驼庵奖学金”和“永言学术基金”。1999年,中国古典文化研究所大楼建成,叶嘉莹开始面向国内招收研究生。在充实的教学工作中,她扭转了前半生的悲苦心境,获得了精神上的平和与圆融。南开校园内的马蹄湖遍植荷花,是她所爱的风景。她在《七绝一首》中写道:

  萧瑟悲秋今古同,残荷零落向西风。

  遥天谁遣羲和驭,来送黄昏一抹红。

  作为诗人,她心中的感情丰富而幽微,但是,她不想沉浸在以往的伤春悲秋中,只想利用有限的时光多完成自己的工作。

  在她晚年生活中,有许多不得不面对的伤别之痛,从其诗词中可以看到,她默默地承担了很多忧伤烦恼。2004年,她在《为北京故居旧宅被拆毁而作》中写道:“故宅难全毁已平,余年老去更心惊。天偏怜我教身健,江海犹能自在行。”

  北京故宅是她感情上唯一认可的家,她也曾想把它建成一所书院式的中国古典诗词研究所,但困难极多,最终难以实行。失去感情所系的故宅之后,2005年,叶嘉莹应诗人席慕蓉之邀,到内蒙古作原乡之旅。她在诗中说:

  余年老去始能狂,一世飘零敢自伤。

  已是故家平毁后,却来万里觅原乡。

  叶赫之行,让她看到了祖先生活的地方,寻到了更遥远的叶赫部落的根,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她心里失去故宅的痛。

  2008年6月,叶嘉莹的丈夫赵钟荪先生在加拿大温哥华病逝,赵先生与她之间的恩怨,是她所不愿提起的,而随着他的离去,似乎一切都化解了。她在《戊子仲夏感事抒怀绝句三首》中写道:

  剩将书卷解沉哀,弱德持身往不回。

  一握临歧恩怨泯,海天明月净尘埃。

  随着年事渐高,她拖着硕大的行李往返于海内外,颇觉辛苦,她在2010年的《病中答友人问行程》中写道:

  敢问花期与雪期,衰年孤旅剩堪悲。

  我生久是无家客,羞说行程归不归。

  年近九旬的她在病痛中流露出伤感情绪。但病好之后,她很快又投入了工作,始终不忘自己的初心与志愿。她为七七级校友写道:“卅载光阴弹指过,未应磨染是初心。” 尘世间的烦恼,纷纷被她斩除,如她在90岁时《绝句一首》中所写:

  逝尽年华似水流,飘蓬早已断离愁。

  我是如今真解脱,独陪明月过中秋。

  2012年,澳门实业家沈秉和、加拿大华侨刘和人女士等出资,在南开大学修建迦陵学舍,希望叶嘉莹晚年能在南开安居,免去国内外奔波之苦。2015年,迦陵学舍建成之后,叶嘉莹满怀欢喜地写道:

  迦陵从此得所栖,读书讲学两相宜。

  学舍主人心感激,喜题短歌乐无极。

  她已然找到了自己身心的归栖之地。2016年,她将历年稿酬及北京、天津房产的收入计1857万元捐赠给南开大学设立迦陵基金,2019年,她再次向南开大学捐赠1711万元,用于诗词教育事业。

  二、未减归来老骥心

  晚年的叶嘉莹在学术中也不断有所超越。1980年代以来,她在词学方面的重要拓展有:运用西方最新的文艺理论阐释中国古典诗词,并较为系统地介绍给国内学人;与缪钺合撰《灵谿词说》,开创了一种诗文结合的评赏新体例;将词划分为歌词之词、诗化之词、赋化之词、哲化之词,为评赏不同的词提供了不同的方法和理论依据;对词之美感特质的成因——“丰富的潜能”进行了追本溯源的探索,以西方文艺理论解释花间词女性叙写的困惑;提出词之美感特质为“弱德之美”,等等。进入新世纪,叶嘉莹又对女性词进行了一系列梳理和探讨,精敏地指出李清照、朱淑真等女性词人的性情与成就。

  90岁后,叶嘉莹的目力、听力、腰腿之力都有所衰减,但她致力于诗词事业的决心并未松懈。她在《恭王府海棠雅集绝句四首》其四中写道:

  一世飘零感不禁,重来花底自沉吟。

  纵教精力逐年减,未减归来老骥心。

  为了弥补年轻时羞于在课堂上吟诵的遗憾,叶嘉莹又不遗余力地从事诗词吟诵的传承。她在《近日为诸生讲说吟诵》中写道:

  来日难知更几多,剩将余力付吟哦。

  遥天如有蓝鲸在,好送余音入远波。

  她尽自己的一切所能,将有限的生命全部交付给诗词事业。

  2019年,叶嘉莹归国教书已满四十周年,此时她已是95岁高龄的老人。生活中喜悦与烦恼并行,她在春季经历了一次大病,病愈之后,她又开始了日常工作。因为行走不便等问题,她已较少下楼外出活动,可是却一直存有一颗活泼敏锐的诗心,向往外面自由的天空。她在《友人惠传海滨鸥鸟图》中写道:

  此身老去已龙钟,日日高楼闭锁中。

  忽见画图心振起,便随鸥鸟入晴空。

  她从电脑屏幕上看到友人传来的海滨鸥鸟照片,诗心油然兴起,仿佛回到许多年前又见庭院里的花草、绿竹、流萤与蝴蝶,她的心随着鸥鸟飞翔到湛蓝的晴空中。

  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Abraham H. Maslow)曾经说,超越自我的人,“植根于一种特定的文化,但他超越了这种文化,以各种方式独立于它并从高处俯视它。”“也许他就像一棵大树,它的根在土壤中,但它的树枝已伸展到极高的地方。”叶嘉莹的思想底色是中国儒家的,但她不被一家思想所局限,对多种文化精华都有所吸收与转化,使她在诗词的品读和讲解中不断有精神上的顿悟和成长。

  首先,是她对传统释家与道家文化思想的领悟。在母亲去世之后,她就对“人生的无常和空幻有了一种体认,形成了一些对空观的认识”。在女儿、女婿罹难后,她再一次看透了小我的狭隘与无常,她曾说“不仅使我对前面所叙及的儒家的‘知命’‘不忧’的修养,有了更深的体会,而且使我对道家《庄子》所提出的‘逍遥无待’与‘游刃不伤’的境界,也有了一点体悟”。她曾把这种体悟写入到《踏莎行》中:

  一世多艰,寸心如水。也曾局囿深杯里。炎天流火劫烧馀,藐姑初识真仙子。

  谷内青松,苍然若此。历尽冰霜偏未死。一朝鲲化欲鹏飞,天风吹动狂波起。

  她一生遭际坎坷,如水的内心,也曾自我封闭与束缚在狭隘的深杯当中。在经历了炎天流火种种劫难之后,她的本性没有改变,还是保持着最初之本心,如庄子《逍遥游》中所说的藐姑射仙子,她以超强的意志、专一的精神,对抗外界侵袭;又如谷内的青松,历尽冰霜侵袭而锻炼成一种耐寒的品质,经冬不凋,苍然而立,别人难以体会她内心遭受的苦痛与研磨。她在艰辛中完成精神转变与成长,如鲲化而为鹏,达到逍遥无待的境界。

  其次,是她对西方哲学思想的吸收,其中就有马斯洛及其人本主义心理学。叶嘉莹在讲陶渊明时曾多次讲到马斯洛的心理学。她赞同马斯洛的观点:“人性的发展能够达到最高的境界,关键在于你有没有把你那自我的最宝贵的东西发展和完成。”她认为:“在你的内心,在你的品性和感情之中,一定隐藏着某种最美好的东西,你把它挖掘出来,使它能够实现,那就是一种自我的完成。”她也颇为认同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生存的需要、安全的需要、归属的需要、自尊的需要、自我实现的需要。叶嘉莹认为“读书人就应当以天下为己任”,关心国家、关心社会,兼善天下。她从西方人本主义心理学出发,最终又回归到儒家的传统思想当中。

  三、依然尼父是吾师

  叶嘉莹自幼受“诗”和“道”的启发,对生命和理想有着至高、至美、至善的追求,她是一位意志力异常坚强的诗人,而且坚定执着地付诸实际行动,百折不挠,全力以赴,不断地自我完成、创新和超越。在付出一切实现自己的理想和志愿的同时,她晚年的心境由“穷”转向了“达”,实现了“心转物则圣”的境界。

  叶嘉莹的思想归根到底还是属于儒家,她在心中始终遵奉孔子为师,她在2018年的一首诗中写道:

  茶香午梦醒还疑,莲实千春此意痴。

  待向何方赋归去,依然尼父是吾师。

  曾子曾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叶嘉莹有着极强的内省与参悟能力,更有着对儒家思想的诚笃践行。

  首先,是她对自身精神修养的重视。如果将叶嘉莹与前代女性诗人,或同时代女性诗人、作家相比,则会更清晰地发现持守儒者的精神修养是她的独特之处。叶嘉莹曾对《史记》中所写的伯夷、叔齐有过深刻的认同,也对品行美好的人为何屡屡遭遇灾祸进行过反思。她觉得灾祸是对人之品格的考验,在困厄中还能持守自我的人才是真正有品格、有道德、有操守。在人生忧患中,她始终持守自己的品格,以儒家伦理道德严格要求自我,将品格持守上升至对“道”的追求。在晚年,她说:

  这个“道”到底是什么?我现在觉得真的是有一点知道了。人生要有一种持守,不管落到什么地步,经历什么样的事情,你都要有自己的持守,不能够失去你自己。

  其次,是她对“道”与理想坚定执着的追寻。随着年龄增长,她对“道”认识得越来越清晰。她说:“那是在强调做人的基本品格、基本操守以及为人的理想跟志意。”对“道”的悟解和对至高理想的追求,使她异常执着、坚定、热烈。她所追求的“道”与理想之所以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在于她不只是追求个人的完美,还有着对他人的关怀。

  尽管她曾多次表示自己向来胸无大志,但是看她的诗词,她心中始终怀有一种对天下苍生不能自已的关怀之情。这种感情与她自幼受到诗歌和《论语》的熏陶有着密切的关系,因为无论是《论语》,还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的优秀之作,都包含着积极入世的态度和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精神。她在“道”和“诗”的指引和召唤下,做出了自己的人生选择,即以诗词文化传承为己任。而在择定之后,她不是浅尝辄止,也未半途而废,而是从始至终全力以赴,以一以贯之的态度,生死以之,坚持自己的诗词传承事业。她超越了许多前辈诗人、作家和哲人,不再是悲剧式的哀叹吾道不行,无奈地抱憾终身,惋惜梦想落空,也不是决绝地玉碎身殉,惆怅天才陨落,而是圆融平和地完成了自我的人生持守。

  四、花落为泥土亦香

  叶嘉莹还有着“敏而好学”的禀赋,一生“学而不倦,诲人不倦”,使她在教学和研究中能够运用自己全部感性与知性才能,取得卓越的成就。她乐于学习新知识、新理论,在教学与学术中不断创新、超越与突破。她勤奋不倦地工作,并不以此为苦,而是以此为乐。即使在种种困难中阅读英文文献,她也能够从理论探索中得到一种乐趣。她说:“每当我发现西方文学理论中有的说法与中国传统诗论有暗合之处时,心里就非常高兴。”至于用中文讲课与写作那就更是一种至乐,如她所说:

  在这种以生命相融汇、相感发的活动中,自有一种极大的乐趣。而这种乐趣与是否成为一个学者,是否获得什么学术成就,可以说没有任何关系。这其实就是孔子说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她有敏而好学的本性,又有执着不倦的精神,诗词事业使她乐在其中,如孔子的“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甚至她曾说自己是“不知老之已至”,始终怀有一种纯真的年轻心态和一颗活泼的诗心。孔子的一生是充满遗憾的,在晚年曾哀叹“吾道穷矣!”“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叶嘉莹的晚年却始终有着诗意的美好希冀,从其诗中可以看到她充沛的生命力和一以贯之的坚强执着:

  天行常健老何妨,花落为泥土亦香。

  感激故人相勉意,还将初曙拟微阳。

  在心态上,她全然已由早年的消极悲观者转变为一位坚定乐观者,当时的她虽然年近百岁,但却处于“不知老之已至”的年轻状态。她抱定了奉献全部、生死以之的态度,哪怕花朵零落也要化为芬芳的春泥,滋养和培育下一代。只要她的生命不停息,就始终像初升的太阳,发出无限的热和光。

  叶嘉莹认同儒家努力有为的人生观,追求有价值、有意义的人生是其思想中的一条主线。她幼时流露出一种偏于悲观忧郁的性格,哲人的思致使她曾以悲悯之心观察人世,生命中几次大的打击更令她一度悲观而消极。但是儒家积极入世的思想,使她不甘于沉沦,最终做出乐观积极的努力。如她所说:以无生的觉悟做有生的事业,以悲观的心境过乐观的生活。无生的觉悟,是她哲人的理性所认识到的,悲观的心境也是由此而产生的,但她有对“道”和完美理想的坚定追求,所以,她一直持守自我的品性,担荷自己的命运,扭转自己的心境,对抗外界的打击。

  对美好理想的追寻与残酷现实的打击是她生命中所面对的主要矛盾,生命幻灭与理想落空是其生命体悟中最大的悲哀,而对生命价值与意义的追寻,则是支撑她走过忧患的主要信念之一,使她在崩溃、绝望的边缘不肯放弃,而是坚定执着地朝着理想的方向前行。经历的痛苦越深,抵抗的力量则越坚定,她坚毅的品性也越明显,仁者的胸襟也越深厚。

  在迦陵学舍启用仪式中她曾说:“一个人生到世界上,在社会中就应该为人类作出一些贡献。”积极入世,为社会、为人类作出贡献是实现人生价值与意义的必经之路。

  结语

  叶嘉莹曾说:“凡是最好的诗人,都不是用文字写诗,而是用整个生命写诗。成就一首好诗,需要真切的生命体验,甚至不避讳内心的软弱与失意。”通过对其一生中各阶段诗词的梳理,可以看到她人生中所经历的光影,她对生命的深切体悟,以及所走过的心路历程,她的敏锐与悲悯、悲哀与迷茫、漂泊与追寻、希望与失望、脆弱与坚持、重生与力量、喜悦与圆融、执着与热烈、光明与皎洁……无论读者是同情、惋惜、赞美或是仰慕,她只是尽自己的本能和力量走完自己的人生,并写下自己的诗词。

  晚年的叶嘉莹始终怀着平静愉悦的心情,乐此不疲地为诗词事业而工作,借助放大镜审阅各种稿件、用电脑收发邮件、打电话联系各种人、接待各路访客、处理各种事务、通过电视关注社会动态,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以生活实践自己的“道”,以生命写作自己的诗,直到2024年11月,她走到百岁人生的尽头,在睡梦中飘然离去,才停止这一切……在她将“诗”与“道”相融汇的身后,我们已然可见一条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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