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中国作协“做人民的学生”下基层采风活动来到四川旺苍，恰逢万亩高山杜鹃绽放。高山杜鹃又称映山红，我们年少时都被那首歌曲感染过。“夜半三更盼天明，寒冬腊月盼春风。若要盼得红军来，岭上开遍映山红……”如今站在山顶的瞭望塔上，看风一波一波穿过花丛。那歌会从记忆深处泛出，余音袅袅。“闹红军”的年月过去了近百年，此花与彼花隔世纪迭代，不知是否记得当年愿景。它们岿然生长在山野间，倔强而怡然。作家刘亮程站在花丛下，手里拈了片花来吃。我也尝了一片，有点脆而甜。他说世间所有的果子不是都能吃，但所有的花都能吃。这话让人听出几分禅意。

　　很多年前我采访天津知青，他们述说年少时在林场的经历，为崖畔上一棵拳头粗的酸枣树激动不已。酸枣属灌木，长成一棵树的模样是奇迹。如今在旺苍，漫山遍野的杜鹃也是灌木，百余龄的古树就有万株。看着品貌相似，却分属四川杜鹃、云南杜鹃、银叶杜鹃、长鳞杜鹃、山光杜鹃、毛助杜鹃六个原生家族。它们长在海拔1800米-2200米的地方，气候条件恶劣，却兀自灿烂着年复一年。在光头山金童院山顶，生长着一株四川杜鹃王，树高7.9米，树龄1300年，属四川境内最古老的杜鹃树。杜鹃享有“花中西施”的美誉。整株树木自成花海，粉色花朵层层叠叠，伞形树冠遮天蔽日，星星点点的蓝天从花枝间漏下，不知谁是谁的梦境。从它身边经过，我情不自禁抚摸了一下树身，那里结了一块疤，像锦缎一样凉而光滑。这是一条古老的山路，不知有谁路过时曾像我一样抚摸，把树疤摩挲得温润如玉。千里迢迢而来，相逢杜鹃最美的时刻，真是人生造化。

　　端公戏是一种傩戏剧种，流传于川北米仓山南麓。其源头可追溯至远古时代。早在先秦时期，就已存在既娱人又娱神的巫歌傩舞。在走过不知多少弯道以后，我们来到了第十一代传承人何美续的家中。这里就是一座小型博物馆，收藏了服装、器乐、面具、唱本等很多历史原件。那些唱本大都是手抄本，古旧的地皮色，翻开能看见尘埃抖动。傩戏有驱鬼逐疫、酬神纳吉的祭祀功能，涵盖了文学、音乐、舞蹈、戏剧、绘画、书法、雕刻、剪纸等各门类艺术。包括何美续在内，如今能够“挑大梁”独立表演的仅有十三人。能够表演上刀山之类绝活的不过五人。人在刀锋上向高处攀爬，观者无不捏把汗。看见演员平安着地，我才长吁了一口气。2021年，傩戏被列为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是典型的艺术活化石。

　　在红军城纪红广场，我接过了中国作家协会颁发的入会2851天纪念牌。几年前，类似的活动在冯骥才先生新书发布会上见证了一次。他入会多少天我忘了，犹记得他灿烂的笑脸，感叹好的创意有多温暖人。没想到这项活动仍在持续。同行的温亚军入会九千多天，让大家感慨。活动结束转入红军城参观，才发现所“唱”不虚，这里真是“闹”过红军的地方。石板铺就的街巷，两边都是清末木架穿斗结构建筑，整齐划一。家居民房有商业铺面，镂空的柏木门窗发散着古旧的气息，细小的格子里装满了前尘往事。1933年6月，红四方面军解放了旺苍，这里成为川陕苏区中心。红军领导人率领2万多名红军指战员、四十多个党政军领导机关进驻这里。三街两巷，总面积1.5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可想而知的热闹。这里部署了广昭战役、陕南战役和强渡嘉陵江战役，组建了妇女独立团、少共国际先锋师及红军首个水兵连。仅10万人的旺苍县，就有1.2万人参加红军。现在这些遗迹旧址资料都还保存着，给那些清幽街巷添了许多滋味。

　　云著酒店外边有一条宽阔的河流，是嘉陵江支流以东，取名东河。我站在十六楼的窗前往下看，几座桥梁尽收眼底。手机导航显示，那座古城离我这里只需过两座桥，1.6公里。因为是下午稍晚些的航班，我在早餐后萌生了再走一趟的想法。愿望轻易就实现了。沿着河岸边人行道的弧度，春阳暖暖，不徐不疾。遛早的、买菜的、带孩子的、商铺店家，都是沿路风景。身处陌生之地，陌生就是风景。有一对老年夫妻附在桥栏杆上往桥下看，不一刻就招揽了很多人。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桥下是幽深的河水。别人散了，那两夫妻还在那里探讨。阳光有些炽热。我偶尔会想起遥远的北方，麦苗才刚苏醒，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穿棉马甲。旺苍的麦苗却秀齐了穗子，有人穿了短袖衫。路口矗立着一枚鸭蛋形的巨石，昨天来没注意。我凑过去看，上边刻有朴拙的两行字：赤化全球——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政治部。有些字被石头的裂缝吃了。红军城到了。

　　一个人走在空泛的街道上，像是走在历史的回声里。一个店铺开着门，墙壁上挂满了腊肉蹄髈。太阳直射进门，老板躲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勾着头往外看。油勺儿3块一个，模样像油炸过的大馒头。猪肉10元一斤。鸡蛋1.3元一枚。老乡特意告诉我，是家里养的鸡生的蛋。大铝盆里浸着一捆一捆的笋尖。第一次知道竹笋是焯过以后售卖。我买了鲜笋反而不舍得焯水，看来是不对的。一条街都是卖各种青菜的人，莴笋、蚕豆、小茴香、土豆、包菜、芹菜，与北方没区别。一看就是产自家里的菜园。量不大，也不齐整，铺排在简易货架上，容顾客挑拣。小集市就在古城里，两边不知是谁家的百年宅院。商贩坐台阶上，安逸闲适恬淡。仿佛从历史深处走来，还将走回历史中去。不由想，这小集市也不知存在了多久。身边不时有人提着刚买的菜蔬擦肩而过。我留意了一下内容，以竹笋猪肉为最。古城里的烟火气，是与古城保护并行不悖的一种存在，看着让人温暖。